下火车后,杨兵凭借介绍信在县城的国营招待所对付了一宿,洗去了一身煤烟味。
次日清晨,一辆客车在土路上摇晃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小河村村头。
杨兵拎着帆布包跳下客车。
笔挺的干部服,脚下擦得锃亮的牛皮鞋,与周围灰扑扑的土墙茅草屋格格不入。
村口老榆树下,几个正揣着手晒太阳、抽着旱烟袋的村民停住了闲扯。
“哟!那不是……那不是国富家的大小子,杨兵吗?”
一个汉子用力揉了揉眼睛。
“真是他!乖乖,看这一身行头,那是真在城里当上吃皇粮的干部了!”
杨兵大步走上前,脸上挂起亲和的笑意,和几个长辈打招呼。
“七公,顺子叔,趁着日头好晒暖呢?”
村民们一双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杨兵,那目光里满是赤裸裸的羡慕。
如今的小河村,谁不知道杨家父子在四九城里站稳了脚跟?
顿顿有白面,月月有肉票,那是他们这种靠天吃饭的泥腿子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但羡慕归羡慕,却没人眼红嫉妒——毕竟人家老杨家是凭真刀真枪的本事杀出去的。
杨兵寒暄了几句,转身朝着村里的土路走去。
背后,压低的议论声顺着秋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说,杨家小子这趟回来,是不是又打算带什么亲戚去享福?”
“八成是!上次国富走,可是把老婆孩子全接走了。不知道这回,谁家祖坟上能冒这股青烟咯……”
杨兵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村东头六爷爷家那扇木门。
院子里静得有些出奇,墙角的爬山虎早已枯败,原本齐整的柴火垛也塌了一半。
杨兵把帆布包搁在堂屋门槛上,靠着门框静静地等。
日头渐渐偏西,拉长了院墙的影子。
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二叔家的堂哥杨来福挑着两筐干红薯蔓,一步一喘地跨进门槛。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杨来福愣住,肩上的扁担一歪,两筐红薯蔓重重砸在泥地里。
“兵子?”杨来福用手背狠命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大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杨兵那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老天爷,真是你小子!”
杨兵笑着迎上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屋和冷锅冷灶的厨房。
“来福哥,这都大半天了,怎么不见六爷的人影?”
杨来福浑身一僵,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几下。
缭绕的青烟后头,眼睛瞬间红了。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
“没啦……”
杨兵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上前一步攥住杨来福的肩膀。
“什么叫没啦?”
杨来福试图把眼眶里的热泪憋回去,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