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里,姜竹闭着眼。
第三灭世主的残骸还在天上烧。寂灭法则的碎片被三色光裹着,烧了好几个时辰。爆裂声从高天传下来,细碎的,规律的。轮回战剑横在他膝上,剑身上的万古秘纹流转得很慢,暗金光芒一明一暗,像在数他的呼吸。
沈辞坐他左手边,程御坐右手边。三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不是不想挨。身上伤口太多,碰一下就疼。
姜竹的伤最重。肋骨断了六根,三色光替他对接好了,骨缝还开着。每次吸气,断口轻轻摩擦。双臂被程御用撕下来的衣摆固定住,夹板绑得很紧,手指发麻。大腿上寂灭长钉贯穿的窟窿还在渗组织液——那种疼不是锐痛,从骨髓深处往外抽,一阵一阵。
他按住伤口,用力压了五息。松手,掌心沾着淡金色血。在碎石上擦两下,没擦干净。
“疼就说。”沈辞没睁眼。
“不疼。”姜竹把手搁在膝盖上,“骗你的。”
沈辞睁开眼。天穹上那层光幕还在运转,薄薄一层罩着万古大地,三个时辰前他用创世之剑撑开的屏障。光幕偶尔泛起涟漪,第四灭世主退入混沌深处后威压还在往外渗。涟漪的频率比刚才慢了。
她真的退了。在蓄力,等第五和第六破封。
“她说下次先杀你。”沈辞说。
姜竹睁开眼。“三遍了。”
“怕你忘。”
“忘不了。”他用剑撑着地站起来。大腿伤口扯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放平。“她带两个来,我拆一个。带三个,拆最弱的再回来。说过的事。”
“伤没好。”
“她的混沌核心也不会好。你那一剑劈进去三尺,三色光在她核心里炸了。退回去是疗伤,不是喝茶。”
他往前走。步子很稳。
沈辞站起来跟上去。程御没动,后背靠着碎石,闭眼运转残存的秩序之力。
三个时辰前那场仗,三人把本源灌进同一个闭环,扛住第四灭世主全力一击。现在沈辞神魂里还留着姜竹记忆碎片犁出的几十道裂痕,姜竹制衡本源不足两成,程御秩序之力崩碎九成。三人加起来,大概一个半巅峰。裂隙深处还有四道灭世气息在逼近。
姜竹走到光幕边缘。抬手,指尖碰上。光幕在他指下凹进去,他把制衡之力灌进去,走了一整圈。
“还能撑四天。四天后光幕自己散。你的创世本源撑不了更久。”
“四天够不够。”
“看你想干什么。”
沈辞走到他旁边,也抬手碰光幕。触感像薄水膜。他在这层膜里摸到了姜竹刚才探进去的那缕制衡之力,细,准,只走一圈就把衰减曲线摸透了。
“你的制衡法则能拆一切法则的运转规律。第四灭世主的混沌法则,一个照面就找到节点。刚才碰光幕,三息摸清了我的本源衰减曲线。”
“所以。”
“最危险的人是你。不是对你是对灭世主。她说先杀你,不是因为你最弱,因为你是唯一能在几个照面之内看穿她破绽的人。”
姜竹把指尖上的三色光在衣襟上蹭掉。
“你的意思是,下次我该站最前面。”
“我的意思是,下次你哪里也不许去。”
“你觉得她想不到。”
“她会绕开我和程御,直接切你。”沈辞盯住他的眼睛,“她知道你是三魂共鸣的大脑。拔掉你,剩下两人的战术能力下降至少六成。她说‘你最弱’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程御听的。分我们的注意力,让保护重心往你身上倾。”
“然后她带两个来,一个牵制你和程御,两个夹攻我。”姜竹接下去,“陷阱。”
“你想的和我一样。”
“所以最好的应对,我站最危险的位置。她和第五第六破封出来阵型是散的。我三息切入,拆最弱那个的法则运转,程御锁行动,你一剑劈核心。三息,废一个。剩两个,二对二。”
“代价是你开场承受三个灭世主集火。”
“三息。”
“上次你只说撑一剑,结果被砸碎双臂肋骨胸腔。”沈辞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上上次说撑到分析完法则,被灭世寄生侵蚀全部神魂。上上上次”。
“上上上次是哪次。”
“万古前第一次轮回。你说撑到始祖封印成型,差点被混沌本源碾碎三魂。”
姜竹眨了眼睛。“那次我没说过。那次你在昏迷。我替你撑的。”
沈辞张了张嘴。
姜竹拿剑柄敲了他肩膀力度轻到只发出一声沙沙细响。
“万古前你昏迷,我在你床前坐了三天等你醒。那时候我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程御说的。”他把剑扛在肩上,“我说,沈辞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把始祖的棋局拆了,一块一块拆。谁都别想拿他当祭品。”
“程御说什么。”
“算他一个。”
碎石那边传来程御的声音,不带起伏:“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姜竹转头。程御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靠着碎石,双臂交叉。
“你那会儿也不清醒。始祖拆分三魂,你第一个被剥离,昏了七天。我和沈辞比你晚昏,听到你说的那句话。”
“我说了什么。”
“‘三个人,别分开。’”
程御把手臂放下来,走到两人旁边。
“始祖拆分三魂的时候三个人都在说胡话。一个说醒不过来就拆棋局,一个说三个人别分开。还有一个呢。”他看向沈辞。
沈辞没说话。姜竹替他答了:“他全程昏迷。”
“他倒是清闲。”
姜竹笑了一声。
收住了。
按在腿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咔响。瞳孔缩了不是被吓的,是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金色光芒在眼底剧烈明灭。
沈辞一把扣住他手腕。三色光灌进去的瞬间,沈辞的手指僵了。
他感觉到了。姜竹体内,那枚被秩序之火烧干净的灭世寄生烙印,正在重新凝聚。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神魂核心深处,一枚漆黑种子正在成形。大小只有上次的十分之一,不是从外部侵入,是从姜竹自己体内长出来的。
“怎么来的。”
姜竹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冷汗从额角往下砸,一颗接一颗砸在碎石上。他在对抗用残存的制衡本源封住神魂核心,把种子困在最小范围里。种子在长大,每长一分,他的本源就被吞一分。
程御扣住姜竹另一只手腕,秩序之力探进去。三息。
“第三灭世主解体时,寂灭法则碎片附着在神魂碎片上。你捞碎片的时候残渣和三色光一起被锁进体内。三色光一直在镇压,刚才他推演光幕衰减曲线,制衡本源消耗到临界值镇压松了。”
“残渣多少。”
“不到完整第三灭世主的百分之二。但他的制衡本源只剩不到两成。够让寄生重新发芽。”
姜竹抬起头。
左眼金色。右眼已被漆黑吞了一半。金色和黑色在虹膜上绞杀。他的右手掐着左手手腕,左手正在不自觉地抬起来,想凝灭世之力。
“百分之二。”他从牙缝里挤出字,“不够寄生完整版。这次不是炼傀儡。控制感官。视觉,听觉,触觉。第四灭世主出手的瞬间给我一个错误感知。”
“法则推演要精准信息。如果我看错,听错,感受错推演全错。战术全错。一剑上去,捅的不是破绽,是陷阱。”
沈辞松开姜竹的手腕。转头看程御。
“再烧一次。”
“不行。”程御的语气像在陈述推演过的结论,“上次烧,代价是万古记忆全毁。这次种子比他神魂核心还小,秩序之火做不到精确到只烧种子不烧记忆。烧了,刚恢复的记忆全没。”
“那就找其他办法。”
“灭世寄生扎根只能烧。你可以不烧。第四灭世主破封时会精准利用寄生。姜竹在最关键瞬间看到往左,实际往右。你按推演出剑捅空,被反杀。”
“你在帮谁说话。”
“在陈述事实。”
姜竹站直了。
右手握剑,左手掐右手腕。右眼全黑,左眼只剩一半金。
他低头看着正在变黑的轮回战剑。剑身上的万古秘纹在变色,金色消退,漆黑往上爬。灭世之力顺着他经脉往剑身上蔓延。
他看了两息。
然后做了沈辞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把轮回战剑反过来,剑柄对着沈辞,剑尖对准自己胸口。
“上一次被寄生。你花多大代价拉我回来。”
沈辞没答。
“程御烧寄生种子,我万古记忆全毁。你追出去捞碎片,一片一片塞回来。自己的神魂被犁出几十道裂痕。然后你跪在这,捏着我下巴说,下次拿命换,先问我要不要。”
他把剑柄往前推了半寸。沈辞没接。
“上次是你们救我。这次”。
他把剑柄压在沈辞掌心。沈辞的手指被剑柄硌着,没合拢。
“我自己来。”姜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枚指甲盖大的金色光球从他掌心凝出来,纯制衡本源压缩而成,每一个符文都是他自己刻的。
“灭世寄生的运转规律,我在拆。”
光球被按进自己胸口。穿透皮肤,穿透肋骨,没入神魂核心。金色光在种子表面展开,兜住那枚漆黑种子,整个裹住。
右眼在变。黑色没褪,被一层薄金罩住。
“上一次寄生,我全程对抗,没来得及分析它的运转法则。这次只有百分之二太小了。小到我可以一边抵抗,一边拆开它的法则结构。”
“拆出了什么。”程御问。
姜竹右手一翻,攥紧剑柄。那柄快被灭世之力染黑的轮回战剑,剑身上的漆黑开始往回褪。不是逼退,是逆转。
“轮回制衡能拆一切法则。灭世寄生之所以能寄生我,不是力量比我强。”他抬起剑,剑身上的秘纹重新泛出暗金色,“是它运转的方式和制衡法则一模一样。以制衡之道寄生制衡之魂。用我的法则结构,反过来锁住我自己。”
最后一丝漆黑被金色吞没。
“同一种结构。它可以寄生我”。
他把剑插进地面。岩层裂开细密的纹路,金色光从剑身灌入地底,在三人脚下铺开一圈光阵。符文结构不是封印,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反向拆解阵。阵眼不在敌人身上,在姜竹自己身上。
“我也可以反向拆了它。”
沈辞盯着那圈光阵。“你把自己当诱饵。”
“当试验台。”姜竹蹲下来,在光阵上补了一道符文,“上一次寄生,我差点杀了你。这一次它再来——”他站直,看着沈辞,“我让它连我手指都动不了。”
“第四灭世主破封时看到我体内灭世寄生还在,会以为伏笔生效。她利用寄生给我错误感知,在我推演出错瞬间全力攻击。实际上寄生已被我反向拆解。她给错误感知我顺着反向推演真实攻击方向。她要往左,寄生让我看到往左。我让你往左出剑,自己往右布陷阱。她进陷阱那一刻,就是她第一次被制衡法则拆穿破绽的那一刻。”
姜竹用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线。
沈辞盯着那道线消失的位置。
“有一个漏洞。”
“说。”
“战场上你同时做三件事抵抗寄生,推演真实攻击,布陷阱。任何一件出错,全盘出错。”
“所以需要你们。”姜竹转过来正对沈辞,“抵抗寄生我自己来。推演真实攻击,你。”看向程御,“秩序法则记录一切真实轨迹,不受寄生干扰。沈辞推演出来的东西,你用秩序法则验证。我的感知被寄生扭曲,你们俩互相验证,锁死真相。三魂各自干自己的活,互相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