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写就是傍晚。
高澜从五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手里拿着笔记本,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路过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拐进了东院。
设备区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林敏之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闪烁的屏幕,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高澜走进去,在控制台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屏幕。
新系统已经覆盖了大半,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多,每一步都稳。
“学员怎么样?”她问。
林敏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调出另一组数据。
“有几个底子不错的。清华来的,数学功底扎实,逻辑也清晰。”她顿了顿,
“赵卫疆还没开始,我在想要不要给他单独补课。”
高澜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看了林敏之一眼。
“不用。和其他人一样,直接安排就行。”
林敏之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说。
她转过身继续盯着屏幕,进度条又往前走了一截。高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里拐了个弯,容承阙的办公室。门关着,灯没亮。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想——可能在楼上写程序。正准备走,转身,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不疼,是硬的。
容承阙一手端着一个饭盒,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袋子。他低头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停顿照得很清楚。
“找我?”
高澜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过来吃饭。”不是商量。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份干净的碗筷,把饭菜分了一半,推到她面前。
高澜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没说什么。过了几秒,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
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他加热过了,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吃。
他坐在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碎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吃了几口就饱了,把筷子放下。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她剩下的饭倒进自己碗里,几口扒完。然后把饭盒收了,碗筷洗了,袋子扎紧放在门边。
他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落下的时候,高澜已经坐在对面了。她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低着头,没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不远不近。
她脑子里在搭框架——运动补偿,卫星在飞,目标在动,相机曝光的时候要把相对速度算进去,不然拍出来是糊的。
一行字写完,笔尖没停。
在轨运行,五百公里以下,大气阻力比八百公里大了一个量级,轨道维持的频率要提高。
重访扫描,一天六到八次,不是每圈都扫同一个地方,是不同圈扫不同地方,然后拼起来。
她写得快,不是着急,是脑子比手快。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下一个已经在等了。
她没抬头,没停笔,眼睛盯着纸面,心里念着参数,手在追自己的思路。
容承阙看了一眼她写字的样子。笔尖走得飞快,不是潦草,是稳。她写东西的时候,眼睛几乎不眨,不是在思考,是在复述。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两个人各写各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起了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哗哗地响。高澜没动,笔还在走。
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很轻,轻到她自己的笔尖都没停。但容承阙是余光瞥见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深灰色的,棉质,洗得很软。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她没动,笔还在走。
他也没动。站在那里,看着她写字。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落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散尽。
高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那件外套一直披在肩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轻很匀。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照得发亮。
容承阙没睡,笔还在走。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没动,他就低下头继续写。
夜很深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大半,只剩楼梯口那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把最后一行代码写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盏灯。
灯还亮着,而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