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端着食盒进来的时候,楚云深差点感动。
然后他掀开盖子。
粟米饭勉强是温的,底下用炭炉托着。
红烧羊肉的油脂凝了一层白膜,菘菜羹面上结了皮。
鸭架汤最惨,拿筷子戳汤面,能看见半透明的胶冻。
楚云深把筷子搁下了。
“从御厨房端出来到我面前,走了多久?”
送饭的小宦官缩着脖子:“回亚父……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你是走着来的还是爬着来的?”
小宦官委屈得快哭了:“章台宫御厨房到甘泉宫,过三道宫门、两段甬道、一个回廊,奴才端着八碟六碗两盆汤,上回跑快了洒了半盆,管事罚奴才扫了三天茅厕……”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案面。
圆的、方的、深的、浅的,碗碟盘盆高高低低摞不起来。
小宦官两只手端一个托盘,托盘上最多放四件,来回跑两趟才能端完。
第一趟端来的,等第二趟到了早就凉透。
“你等着。”
楚云深起身,从门后摸出一根竹条。
修篱笆剩下的,一直没扔。
他蹲在院中石板地上,竹条在地面刻出白印。
先画一个方框。
“做几个一样大的木食盒,方的,带盖,菜一格、饭一格、汤一格,格子里垫棉布,碗放进去卡住,不晃。”
又画一个大框套住小框。
“食盒塞进固定大小的提箱。提箱两侧有把手,一个人一手拎一个,跑起来不怕洒。箱子尺寸是死的,不管里头装什么,外头都一样大,好摞好搬。”
小宦官蹲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不明觉厉。
楚云深又划了一道横线,上面标两个点。
“路远,就分两段。前半截你端到甬道拐角那个亭子,放在架子上。亭子有人接箱,后半截另一个人跑。每人只跑一半路,不累,不洒,饭到我这儿还是热的。”
他画完最后一笔,竹条往旁边一扔,拍掉手上的灰。
“就这么办,再送凉了你们自己喝。”
转身回屋,门带上了。
院子安静下来,小宦官挠了挠后脑勺,起身去找管事。
地上的图留着。
竹条刻在石板上的白印不深,风吹人踩就没了。
赵姬从前殿工坊回来的时候已过亥时,右手虎口的红印比白天又深了一层,指缝里还嵌着碎线头。
路过院中那片石板,她低头扫了一眼。
方框套方框,横线两个点,几个歪扭的字,食盒、提箱、分段跑。
看不懂。
她站了一息,叫来管事。
“灯端来,照着地上的描到帛上,一笔不许差。”
管事去了。
赵姬进内殿,打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已经攒了一摞帛片。
有楚云深拿树枝在泥地上划的水渠图,有炭条涂在墙根上的圆圈和箭头,有竹签在沙盘上画的格子。
赵姬不问。
不问画的是什么,不问有什么用。
画了就收,收了就存。
管事把新帛片送进来,赵姬接过,卷好,搁在那摞帛片最上头关了抽屉。
……
三天后,章台宫。
嬴政案上的竹简堆了三尺高,批到第四十六卷是王翦的奏报:运输损耗三成,实际需产四十五万套,工期超限一月。
竹简放下,没有批复。
赵高端茶进来,顺手将一卷帛片搁在案角。
“太后命人送来,说是亚父前日在院中所画,不知有用否,请王上过目。”
嬴政展开帛片。
方框套方框,横线,两个点。
旁边的注解是赵姬让女官补的:亚父言,物件分格装入同制食盒,食盒入固定提箱,路远则分段送,前半截一人送至中途,后半截另一人接。
嬴政盯着帛片。
殿里安静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右手食指落在帛面上,从固定二字慢慢滑到分段二字,又滑回来。
灯芯跳了一下。
嬴政拿起笔,蘸墨。
在帛片上圈了两个词。
“传王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