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邑出现了。
方城、武阳、督亢城,各标驻军数量和粮仓位置。
这是真图。
不是随便画的糊弄货,是燕国军事重地的实际布防。
群臣中有人吸了口气。
王翦的目光终于从御阶上移到了地图上,眉头微蹙……他在心里估算这些防务数据的价值。
荆轲的手继续推。
第三尺。
督亢南界,与赵国旧地接壤的区域。
嬴政的目光从图面上抬起来,落在荆轲的手上。
那双手很稳。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剑。
嬴政的右脚在袍下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地图展开了三分之二。
荆轲的呼吸变了。
变化极细微……吸气浅了,呼气短了,频率从一息一吐变成了一息两吐。
嬴政捕捉到了。
这几日,他夜夜在寝殿绕柱跑步,跑到力竭就停,感受自己的心跳、呼吸、肌肉的酸胀。
他对身体节律的感知,被逼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敏锐程度。
所以他听出来了。
殿中这么远的距离,他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眼睛看……荆轲胸腔起伏的幅度,和三分之一时不一样了。
嬴政的左手从扶手上收回,放在膝上。
右脚又往后挪了半寸。
御阶下,荆轲的左手搭在铜轴上,推到了最后一尺。
铜轴末端露出来了。
嬴政的目光钉在那截铜轴上。
轴头的铜帽,和轴身的颜色不一样。
轴身是铸铜的暗黄,氧化后带一层青灰。
轴头也是铜帽,但深了一分,不是氧化的深,是接缝。
嬴政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动,没有喊卫士,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荆轲的左手,看着那只手的拇指,正搭在轴头铜帽的边缘。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灯架上的灯油被灯芯吸上去的细微声响。
六十余名大臣,数十名甲士,上百双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地图。
只有嬴政在看那截铜轴。
还有一尺。
荆轲的左手开始发力了。
地图的最后一段羊皮翻卷过去,铜轴整个暴露在空气中。
轴头铜帽弹开。
一截寒光从铜轴中探出,八寸,窄刃,刃口泛着幽蓝。
荆轲的左手握住了匕首。
他的眼睛抬起来,笔直地看向御阶上那道冕旒后的目光。
四目相对,荆轲动了。
左手抓住嬴政垂落的衣袖,右手从铜轴中拔出匕首,刺向胸口。
从抓袖到出刃,一息都不到。
铜轴跌在漆案上,滚落,砸在石板地面,声音被淹没了。
因为同一瞬间,殿中响起的声音太多……甲片碰撞、靴底急踏、有人倒吸气、有人尖叫。
但嬴政什么都没听见,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往后仰的同时,左臂猛地外旋。
缝线崩了,丝帛撕裂的声音尖利,像猫被踩了尾巴。
整条衣袖从肩缝处脱落,留在荆轲手里。
嬴政的身体借这一扯的反作用力,往右踉跄了两步。
匕首刺空。
刃尖划过胸前衣襟,割开一道口子。
冷意贴着皮肤掠过,但没碰到肉。
荆轲扔掉手里那团废布。
第二刺。
嬴政的右脚踩上了第一步。
不是朝后退,是朝左切。
身体的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肩膀贴着身侧铜柱的弧面滑过去。
柱子冰凉。
直径一尺半,和那天晚上在寝殿里摸过的一模一样。
荆轲的匕首钉在他半息前站着的位置,刃尖擦着铜柱表面,划出一道白痕。
火星没有。
淬过毒的刃口比寻常铁器软一分,切入铜面后被弹开。
荆轲拔刃,追。
殿中炸了。
群臣的惊叫像水面炸开的气泡,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有人本能地往后退,踩到身后人的脚;有人往前冲了两步,被郎卫用胳膊横着拦住。
殿上规矩……臣子不佩兵刃入朝。
六十余名大臣,没有一个人手里有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