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台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
林默涵几乎没有合眼。整夜他都在反复推演昨晚接头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江一苇那反常的神态、那带血的袖口、那颤抖的手臂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他甚至将那张潦草的字条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笔画的走向、每一个字的间距,都被他拆解分析。
结论是令人不安的。
江一苇确实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那份字迹潦草的字条,与其是主动传递的情报,不如更像是在某种胁迫或监视下仓促完成的。但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把“海兴号“的信息传出来?是真的掌握了重要情报,还是在魏正宏的授意下,设下一个诱饵?
林默涵换上一身深蓝色的棉质中山装,摘下金丝眼镜,换上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框的样式略显老旧,与他平日里精明商人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瓶廉价的古龙水,往身上喷了几下。这种气味浓烈而粗劣的香水,是底层商人常用的品牌,与“陈文彬“这个身份格格不入,却恰恰适合他今天要扮演的角色——一个从基隆来台北进货的杂货店老板。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基隆。
临出门前,他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装扮。镜中人面色偏暗,眼角有了些许细纹,头发也没有刻意梳理,略显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疲惫不堪的中年商人。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在雨中从容行走的“陈文彬“的影子。
他锁好房门,走下楼梯。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隔夜饭菜的气息。三楼的房东太太正在厨房煮稀饭,看到他下楼,隔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
“陈先生,这么早要去哪里啊?“
“基隆有点生意要处理,可能要在外面住一两晚。“林默涵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闽南腔的国语,语气随意而自然。
“哎呀,基隆那边最近风声紧得很,听军警查得很严,你心点。“房东太太好心地提醒道。
“多谢阿嬷,我会心的。“
走出公寓大门,街上已经有了些许人气。早餐摊贩推着车沿街叫卖,油条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散开来。林默涵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咸粥,就着腌黄瓜慢慢吃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实际上在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影。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坐在马路对面的摩托车上,一人叼着烟,另一人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他们的姿态看似放松,但两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公寓的方向。
林默涵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粥,吃完后付了钱,提着一个旧皮箱,朝着相反方向的公交车站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
上了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人。他被人潮裹挟着,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左右摇晃。透过车窗,他看到那两个穿便装的男人骑着摩托车,跟在公交车后面。他们并没有上车,这让林默涵稍微松了一口气。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例行监视,但至少明他们还没有掌握他今天的具体行程。
从台北到基隆的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而行。车子驶出市区后,窗外的景色逐渐开阔。灰蒙蒙的海面在远处延伸,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冬天的东北季风强劲而冷冽,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
基隆到了。
基隆港,这个台湾北部最重要的天然良港,在五十年代初期的紧张局势下,被赋予了特殊的战略意义。码头上军警林立,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哨塔上来回巡视。进出港口的车辆和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林默涵提着旧皮箱,混在一群搬运货物的苦力中间,通过了第一道关卡。检查他的宪兵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写满了初掌生杀大权的傲慢。他草草翻了翻林默涵的皮箱,里面只有一些样品布料和几包香烟,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过了关卡,林默涵走进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巷子两侧是低矮的铁皮屋和木板房,住着码头的搬运工和渔民。他找到一家挂着“海顺杂货“招牌的店,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在吗?“他用闽南语问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正低头修理一个收音机。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默涵一番。
“你要买什么?“
“不是买东西。“林默涵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是台北迪化街陈记的,来谈批货的事。“
瘦男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陈记啊,失敬失敬。“他放下手里的工具,从柜台
两人坐在柜台后面的隔间里,表面上是在谈布料批发的生意,实际上在进行着另一场对话。
“三号码头最近怎么样?“林默涵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三号码头啊……“老板压低声音,“最近管得特别严。以前我们这些商贩还能进去接点零活,这几天根本不让进。听是有大船要靠岸,军方的。“
“什么大船?“
“不清楚,听是条货轮,叫什么……海兴号?好像是从香港过来的。但具体运什么,谁也不知道。“老板摇了摇头,“不过我听一个在码头当搬运头的朋友,这几天三号码头半夜经常有动静,卡车进进出出的,但白天又什么都没有,怪得很。“
林默涵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起身告辞。离开杂货店后,他没有立刻离开码头区,而是绕着港区外围走了一圈。他注意到,三号码头附近的巡逻密度明显高于其他区域,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哨。而且,有几个穿便装的人在不显眼的位置来回走动,他们的步态和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码头工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在三号码头对面的一栋二层楼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凭栏远眺。虽然距离较远,但那个独特的站姿和身形轮廓,林默涵绝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