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雨幕。走出十几步,他状似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江一苇依旧站在原地,但身形晃了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随即快步朝着庙宇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烟雾中。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江一苇的不对劲,那袖口的污渍,那颤抖的手臂,还有前后矛盾的情报……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正处于某种极度危险的胁迫之下。刚才的接头,或许本身就是个陷阱。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纸包,没有立刻打开。他需要在更安全的环境里审视这份可能烫手的“礼物”。他加快脚步,沿着延平北路向南走去。雨下得更大了,伞面噼啪作响,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转过一条巷,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幽暗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亮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林默涵,车里有人,而且,正注视着他。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悄然调整。右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那把作为防身利器的钢笔——笔帽是金属的,尖锐无比。左手则轻轻掀开了伞沿一角,以便更好地观察周围环境。
那辆车没有动。
直到他走过那个巷口,驶离了一段距离,那辆车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如同雨夜中的一个诡异注脚。
林默涵没有放松警惕。他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七绕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入一栋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式公寓的后门。楼梯又陡又窄,木板在脚下发出**。他来到三楼的一间屋,这是他的另一个临时脚点。
关上门,插好插销,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变幻莫测的暗影。他脱下湿漉漉的大衣,挂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边,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面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在流淌。那辆黑色的轿车没有出现。
他走回桌边,点亮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昏黄的光圈下,他打开了那个从纸包。里面不是情报胶卷,也不是密写信,而是一页撕下来的笔记本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基隆港,三号码头,腊月廿二,子时。货轮‘海兴号’,船长王德贵。勿疑。”
字迹歪斜,力道虚浮,与江一苇以往那种工整严谨的笔迹截然不同。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绝不是江一苇自愿写下的。更像是……在极度虚弱或被胁迫的状态下,仓促写就。
“货轮‘海兴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艘船,他略有耳闻,是一条往来于台湾与香港之间的中型货轮,船东背景复杂,与军方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选择在这里交接,是江一苇的安排,还是魏正宏的陷阱?
腊月廿二,也就是五天后。时间紧迫。
他需要验证。验证基隆港的动向,验证“海兴号”的底细,更要验证江一苇现在的处境和状态。如果江一苇真的叛变了,或者已经被控制,那么这次接头就是个死局。如果他还在坚持,却身处险境,那自己就必须想办法,在获取情报的同时,尽可能确保他的安全。这是组织的纪律,也是战友的情谊。
林默涵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收起纸条,走到房间角的一个旧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移开几件旧衣服,一台巧的无线电发报机,还有几样简单的工具。
他必须立刻向组织汇报这里的变故,请求进一步的指示和验证支持。同时,他需要动用另一条更隐蔽的线,去核实基隆港的情况。
他熟练地戴上耳机,调节频率。电流声嘶嘶作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电键。
滴滴答答,答滴滴滴……
电波无声地穿过雨幕,飞向茫茫的夜空,飞向海峡对岸。每一个电码,都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他发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码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发完最后一组,他久久地坐在黑暗里,听着耳机里残留的电流噪音,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搏动。
窗外,雨似乎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零的犬吠,更添夜的寒意。
林默涵摘下耳机,轻轻揉了揉眉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独自修补巢穴的孤燕,周围是看不见的罗网,每一步都可能踏空。魏正宏的阴影,如这台北的冬雨,无孔不入。江一苇的异常,更是让局面扑朔迷离。
他下意识地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放着那本磨损的《唐诗三百首》。书页里,夹着女儿晓棠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女孩笑得天真无邪。
看着那笑容,林默涵冰冷的心脏深处,似乎有一块地方,微微融化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现在的他,不能有丝毫软弱。他不仅是父亲,更是战士。他的每一次抉择,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关乎那项名为“台风”的计划能否被挫败,关乎海峡对岸的万家灯火,能否免受战火的侵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湿漉漉的、危机四伏的夜色。
腊月廿二,子时。三号码头。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而他,必须在这迷雾般的局势中,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哪怕这条路,需要用生命去铺就。
(第038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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