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4章 雾锁大稻埕,一九五三年的台北(1 / 2)

一九五三年的台北,冬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湿冷。

大稻埕的迪化街,像一条浸在陈年雨水里的旧绸带,蜿蜒在淡水河畔。窄仄的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闽南式红砖骑楼,檐角滴的雨水,在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药材、樟脑和湿木头混合的气味,这是属于台北的、属于五十年代初期的味道。

林默涵推开“陈文彬颜料行”的雕花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英国呢大衣,里面是挺括的浅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若非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几乎就是那个从上海滩来台避风、顺便淘金的精明富商“陈文彬”。

“陈老板,今仔日欲买啥物颜料?”隔布庄的阿婆探出头来,用闽南语热络地招呼。

“随便看看,阿婆。天气冷,您老可要多穿点。”林默涵笑着回应,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他走进店里,反手合上门,将街上的湿气和喧嚣隔绝在外。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货架上摆满了各式颜料罐,德国产的“狮马牌”、美国来的“杜邦漆”,还有本地作坊出的劣质品,琳琅满目,却都蒙着一层薄灰。生意清淡得可怜。这很正常,“陈文彬”只是个空壳,真正的业务,是维系那条比蛛丝还脆弱、比刀锋还危险的情报线。

他走到柜台后,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台面。指尖触到一处不易察觉的刻痕——那是他三天前,用指甲划下的记号。一个微的、只有他和苏曼卿才懂的信号:一切如常。

但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死寂。

他想起三天前,在明星咖啡馆的地下室里,苏曼卿带给他的消息。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手指冰凉,递给他一杯热咖啡时,几乎拿不稳杯子。“江一苇那边有动静了,”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耳畔,“魏正宏……好像嗅到了什么。最近军情局第三处的人,在高雄和台北之间跑得很勤。”

林默涵的心往下一沉。高雄……那是他“沈墨”身份经营了一年多、刚刚被迫切断的地方。魏正宏这条老狗,鼻子果然灵。他端起咖啡,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神色,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魏正宏的怀疑,是源于张启明的叛变,还是另有蹊跷?江一苇,那个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影子”,是否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中?

“曼卿,”他当时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告诉‘影子’,暂停一切主动接触,静观其变。如果有紧急情况,启用三号备用联络点。”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务必心,魏正宏的‘滴水刑’,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曼卿猛地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丈夫,就是没能熬过那种刑罚。她用力点头,将一枚顶针悄悄塞进他手里。顶针内侧,用极细的针刻着一个地址和时间:台北,延平北路,慈圣宫庙口,腊月十八,亥时三刻。

那就是今晚。

林默涵收回思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快要指向九点。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黑色的雨伞。伞柄是硬木的,沉甸甸的,里面藏着一卷微缩胶卷——是关于高雄港近期异常船舶调动的初步分析,需要尽快传递出去。这也是对“影子”的一种试探,如果情报传递受阻,则明情况远比想象的严峻。

他撑开伞,走进门外稠密的雨雾里。

慈圣宫,是大稻埕一带香火鼎盛的妈祖庙。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夜,庙前广场依然人头攒动。算命摊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卖膏药的扯着嗓子吆喝,炸粿的油香混合着香烛的烟气,扑面而来。林默涵撑着伞,混在虔诚的信众和闲散的游人中,步履从容地走向庙宇侧门那棵巨大的老榕树。

约定的地点,就在榕树下的石桌旁。

他提早了一刻钟到达。石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戴着同款式帽子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份《中央日报》。男人的身形有些佝偻,与林默涵记忆中那个挺拔干练的机要秘书江一苇,判若两人。

林默涵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话,只是将雨伞靠在桌腿旁,伞尖微微朝外——这是确认身份的暗号。

男人依旧看着报纸,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报纸遮掩着,将一个纸包推到石桌中央。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林默涵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污渍,不像泥土,倒像是……干涸的血迹。

林默涵伸手取过纸包,入手轻飘飘的。他不动声色地揣入大衣口袋。

“风紧。”江一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饮水。“魏处长……亲自督办。张启明咬出来的不多,但足够让他盯上高雄那条线。”他话时,眼睛仍盯着报纸上的新闻,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现在在哪里?”林默涵问,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道。可能还在高雄,也可能……已经来了台北。”江一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的处境……也很危险。魏正宏最近疑心病重,连我呈上去的文件,都要反复核对笔迹和用纸来源。”

林默涵心中一凛。笔迹和用纸……这正是他作为情报员的软肋之一。他精心构建的“沈墨”身份,在细节上几乎无懈可击,但若对方拿着放大镜,从他经手的每一份贸易文件、每一封书信里去抠,总能找到些许破绽。尤其是,他用来传递情报的特殊纸张,来源有限。

“有具体计划吗?”林默涵追问,“台风计划。”

江一苇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榕树的叶片滴在他的帽檐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原计划有变。”他声音更低了,“舰队集结地,可能不是左营,改到了……基隆。时间,也可能提前。”他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基隆?林默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与他从其他渠道得到的零星信息有出入。左营是高雄的主要军港,设施完善,而基隆虽然重要,但近期并没有大规模舰队调动的迹象。是江一苇的情报有误,还是……他传递的就是一个诱饵?

他必须验证。

“明白了。”林默涵站起身,拿起雨伞,“保重。”

江一苇也跟着起身,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林默涵感觉到对方的手臂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心头警铃大作!这绝不是寒冷或恐惧能解释的身体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