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们不信呢?”
郑森这时才开口。
“那是你的命不好。”
“可你若不去,现在就没命。”
话很平。
一点吓人的口气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叫米格尔发冷。
何文盛往前一步,把那封尚未改写的原信按住。
“你不用现在答。你只有一件事要明白。”
“这封信,你送,是死里求活。”
“不送,是眼前就死。”
米格尔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曹七站在后头看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就是新大陆。
你上了这块地,谁也别装慈悲。
何况这人之前本来就在西夷那边跑信,未必手上没沾过别人的命。
过了好一会儿,米格尔才抬起头,嗓子有点哑。
“若我送……我娘和妹子,你们不动?”
郑森看着他。
“只要你真把信送到,把该说的话说了。”
“我不动。”
米格尔咬着牙,点了下头。
“我送。”
话落地,案前几个人都没出声。
何文盛立刻铺纸,开始按刚才商量好的意思改信。
他写得不快。
每一句都得让何塞和那个俘虏传教士看一遍,看看哪里像西夷自己的口气,哪里又不能太露骨。
信里绝不能写“无事”。
那太假。
也不能写“危急”。
那就跟原信一样了。
得写得像是真的吃了点亏,但又没伤到筋骨。像是港镇这边还能自处,不必太早惊动更大的官。
何文盛写一段,就念一段。
“海边东方异教小股出没,借夜扰我小埠与仓屋。”
施琅听了,伸手敲了敲桌子。
“小股”这个词可以。
赵海接了一句:“‘仓屋’也比‘码头失陷’轻。”
何文盛继续改。
“虽折损数人,然贼众未成势,亦未据坚地……”
郑森摇头。
“不成势可以,‘未据坚地’不行。”
“前埠已立,人家若派眼来看一眼便知道。”
何文盛点头,提笔改成了“其众散而未整,所踞者不过临时木栅”。
赵海一看,嗯了一声。
“这就对。”
“让上头觉得咱们有个栅,可还没成城。”
一封信,足足磨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何文盛抬笔,吹了吹墨,又让何塞和那俘虏传教士通读一遍。
两人看完,都说大体像。
何文盛这才把信折起来,用先前留下来的封泥和印记按了个七八成像的样。
印不可能一模一样。
可若西夷那边心先乱,未必真能当场看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有些偏。
郑森把信推到米格尔面前。
“记住你要说的话。”
何文盛一字一句教他:
“你是从海边逃出来的。”
“东方人上岸了,但不多。”
“他们抢了些东西,扎了木栅,可伤亡也不轻。”
“港镇仍能守。”
“急需的是药和粮,不是大军。”
“去吧。”
米格尔听得满头汗,嘴唇一直在抖,连着背了三遍才勉强顺下来。
施琅忽然开口。
“再给他添点伤。”
米格尔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不是砍你。”施琅淡淡道,“你若一点伤都没有,谁信你是从海边乱局里跑出来的?”
说完,他示意旁边的军医。
军医走上来,先看了看米格尔的腿,又挑了他小臂外侧一块肉,用刀尖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随后撒了点盐水上去。
米格尔疼得整个人一缩,牙齿咬得嘎吱响,却不敢叫。
“这样像。”军医收了刀。
郑森这才站起身。
“带他下去,给一口饭。”
“夜里再放。”
“人不能白着脸、空着肚子往回跑,不像。”
米格尔被拖下去后,门板前只剩下他们自己人。
赵海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
“若成了,能拖他们多久?”
郑森摇头。
“不知道。”
“也许半日,也许一日,也许就只乱一阵。”
“可总比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把信送出去强。”
施琅把木杯里早凉了的水一口喝下去,抹了下嘴。
“拖得住最好。拖不住,至少也让他们自家先猜一猜。”
何文盛把改过的草稿收起来,声音压得很轻。
“港镇、水线、信道,如今都开始上手了。”
“接下来,就看哪根先松。”
郑森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封已经封好的假信,手指在边上点了一下。
“这封信,不是拿来赢的。”
“是拿来搅浑的。”
“水浑了,才好下网。”
外头海风吹过来,门板上的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前埠里依旧乱,伤兵还在呻吟,工匠还在补栅,守兵还在换岗。
可这一刻,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战场已经不只在栅墙外了。
有些刀,从纸上递出去,也能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