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余烬(2 / 2)

有个孩子的灯笼上,画着一座山。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小梁山在桥上站了很久。

望着那些孩子,在河岸上跑。

望着那个画着梁山的灯笼。

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最后融进了汴京城里的万家灯火里。

她忽然想起曾外祖母说过的话。

曾外祖母说。

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燕青巡边。

站在兀剌海城头上,望着北边的沙丘。

问燕青怕不怕。

燕青说不怕。

以前怕,是因为不知道仗要打多久。

后来不怕了。

是因为知道仗总有一天会打完。

而打完了仗。

这片灯火底下的人,还会继续活着。

她把桃木刀从怀里掏出来。

刀柄上的二字。

被桥上的石灯,照得发亮。

第二天一早。

小梁山骑着那匹,从野马泉跟回来的青骢马。

离开了汴京。

沿着官道,往西走。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

是怕一回头。

就会看见太庙院子里,那些刻着名字的灵位。

看见聚义厅正梁上,那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匾额。

看见梁山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

她不回头。

是因为那些人的脸,都印在她心里。

林冲的令牌。

武松的铁刀。

燕青的藤杖。

张清的弩弦。

嵬名阿骨的凿子。

李仁孝的碑文。

尚结赞的火镰。

武安的桃木刀。

还有曾外祖母,背了大半辈子的。

那面褪了色的二龙山旗。

她骑出去很远。

远到汴京城,已经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远到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退尽了最后几片枯叶。

她停下来。

从马鞍上,解下那面自己绣的旗。

她带着这面旗,巡过三百里戈壁。

把它插在每一处,她巡过的水源地旁边。

让那些住在戈壁深处的。

吐蕃牧人、西域商队、巡边斥候都知道。

旗还在,路就在。

戈壁上又开始刮风了。

不是沙暴。

是秋风。

她迎着风,把旗展开。

看着旗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胡杨。

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旗角上,那几道被野马泉的沙暴撕开。

又用牦牛皮绳缝补好的裂口。

远处的沙丘上。

刘小七正带着二龙山的年轻斥候。

沿着她上次标注的新水源地巡逻。

马蹄扬起的沙尘。

在晨光中,拉成一条金色的线。

她把旗系在鞍侧。

翻身上马。

向着安西都护府的方向,驰去。

身后。

戈壁上的风还在吹着。

呜呜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号角。

那声音。

传过沙丘。

传过胡杨林。

传过野马泉。

传过风喉。

传过斡难河。

传过梁山。

一直传到太庙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

老槐树,立在风中轻轻摇着。

把满树的枯叶,摇了下来。

铺在青石板上。

厚厚的,沙沙的。

像是一代又一代人。

走过时,留下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