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孩子的灯笼上,画着一座山。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小梁山在桥上站了很久。
望着那些孩子,在河岸上跑。
望着那个画着梁山的灯笼。
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最后融进了汴京城里的万家灯火里。
她忽然想起曾外祖母说过的话。
曾外祖母说。
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燕青巡边。
站在兀剌海城头上,望着北边的沙丘。
问燕青怕不怕。
燕青说不怕。
以前怕,是因为不知道仗要打多久。
后来不怕了。
是因为知道仗总有一天会打完。
而打完了仗。
这片灯火底下的人,还会继续活着。
她把桃木刀从怀里掏出来。
刀柄上的二字。
被桥上的石灯,照得发亮。
第二天一早。
小梁山骑着那匹,从野马泉跟回来的青骢马。
离开了汴京。
沿着官道,往西走。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
是怕一回头。
就会看见太庙院子里,那些刻着名字的灵位。
看见聚义厅正梁上,那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匾额。
看见梁山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
她不回头。
是因为那些人的脸,都印在她心里。
林冲的令牌。
武松的铁刀。
燕青的藤杖。
张清的弩弦。
嵬名阿骨的凿子。
李仁孝的碑文。
尚结赞的火镰。
武安的桃木刀。
还有曾外祖母,背了大半辈子的。
那面褪了色的二龙山旗。
她骑出去很远。
远到汴京城,已经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远到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退尽了最后几片枯叶。
她停下来。
从马鞍上,解下那面自己绣的旗。
她带着这面旗,巡过三百里戈壁。
把它插在每一处,她巡过的水源地旁边。
让那些住在戈壁深处的。
吐蕃牧人、西域商队、巡边斥候都知道。
旗还在,路就在。
戈壁上又开始刮风了。
不是沙暴。
是秋风。
她迎着风,把旗展开。
看着旗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胡杨。
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旗角上,那几道被野马泉的沙暴撕开。
又用牦牛皮绳缝补好的裂口。
远处的沙丘上。
刘小七正带着二龙山的年轻斥候。
沿着她上次标注的新水源地巡逻。
马蹄扬起的沙尘。
在晨光中,拉成一条金色的线。
她把旗系在鞍侧。
翻身上马。
向着安西都护府的方向,驰去。
身后。
戈壁上的风还在吹着。
呜呜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号角。
那声音。
传过沙丘。
传过胡杨林。
传过野马泉。
传过风喉。
传过斡难河。
传过梁山。
一直传到太庙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
老槐树,立在风中轻轻摇着。
把满树的枯叶,摇了下来。
铺在青石板上。
厚厚的,沙沙的。
像是一代又一代人。
走过时,留下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