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在太庙里,摸过无数遍。
刘小七愣了一下。
张爷爷的弩?
小梁山没有回答。
只是把短刀握紧,向那棵被沙暴刮断了主干的胡杨走去。
胡杨的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树浆。
白生生的,在晨光中,像一滴滴凝固的泪。
树根
露出半截石砌的台基。
那是很多年前,张清为了架高弩机,亲手垒的底座。
上面的三弓床弩早已拆走。
只剩几颗锈断的铁钉,嵌在石缝里。
她蹲在石基旁边。
把埋进沙土里的破皮套,用手刨了出来。
里面是一根,已经锈成褐黑色的弩弦。
盐霜早被年月洗掉了。
只剩一圈圈被咸水浸过的痕迹。
还隐约看得出,牛筋绞合的纹路。
她认得这根弦。
燕回每次带她上梁山扫墓,都要在张清墓前,把这根弦的故事讲一遍。
讲张清怎么从兀剌海把它带到野马泉。
又怎么在风喉谷口,用它射断了伯颜的盔缨。
后来弦的张力只剩正常的一半,他便不再用来打仗。
可一辈子,也没肯换掉。
张清下葬时,弦随燕青的藤杖一起,留在了梁山上。
如今梁山上那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知道。
也许是燕回在某一年清明,把它从杖上解下,带回戈壁。
埋在了张清架过弩机的地方。
也许是刘七的儿子巡边时,按燕回吩咐还到了野马泉。
又碰上一场沙暴,被埋到现在。
她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锈断的弦丝。
把它放回皮套里,重新盖好。
回积石山后。
她把这次巡边遭遇沙暴的经过、野马泉水位的变幅、胡杨林折损情况。
以及沿途新发现的几处干涸河床。
全部写进了水源图的附录。
那些附录越来越多。
除了水位、沙丘走向、胡杨林分布。
还有吐蕃牧人提供的牧场迁徙时间。
西域商队带回的草原雪线变化。
以及巡边斥候自己,在戈壁上捡到的旧弩机零件、刻有汉字的铁销残片。
附录里专门有一页。
是她在野马泉胡杨林石基旁,找到的那根锈弩弦。
她用炭笔,把弦的残形拓下来。
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靖平二十四年,张清在此架弩。石基尚存,胡杨已老。
她把水源图交到枢密院时。
接她父亲的班,做了枢密副使的老文官。
翻开附录,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问她:这根弦的来历,你怎么确认就是张清的遗物?
小梁山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放在桌上。
张清的旧弩弦共有两根。
一根留在梁山燕青墓前的藤杖上。
一根在野马泉,埋了几十年。
我认出它,不是靠炭笔。
是这根弦盐霜褪去后,还留着的绞合纹理。
和我小时候在太庙里,摸过的另一根,一模一样。
老文官沉默良久。
把水源图合上。
说了一句:这图上的每一笔,都是你们用脚走出来的。
小梁山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枢密院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正在落。
铺在青石板上,被风推着滚过台阶。
她想起了曾外祖母说过的话。
刀搁下了,不是没人拿了。
是拿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把手里的桃木刀,轻轻搁在舆图旁边。
刀刃,还是钝的。
窗外。
秋风正把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下来。
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翻着一本没有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