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遗响(2 / 2)

从小就在太庙里,摸过无数遍。

刘小七愣了一下。

张爷爷的弩?

小梁山没有回答。

只是把短刀握紧,向那棵被沙暴刮断了主干的胡杨走去。

胡杨的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树浆。

白生生的,在晨光中,像一滴滴凝固的泪。

树根

露出半截石砌的台基。

那是很多年前,张清为了架高弩机,亲手垒的底座。

上面的三弓床弩早已拆走。

只剩几颗锈断的铁钉,嵌在石缝里。

她蹲在石基旁边。

把埋进沙土里的破皮套,用手刨了出来。

里面是一根,已经锈成褐黑色的弩弦。

盐霜早被年月洗掉了。

只剩一圈圈被咸水浸过的痕迹。

还隐约看得出,牛筋绞合的纹路。

她认得这根弦。

燕回每次带她上梁山扫墓,都要在张清墓前,把这根弦的故事讲一遍。

讲张清怎么从兀剌海把它带到野马泉。

又怎么在风喉谷口,用它射断了伯颜的盔缨。

后来弦的张力只剩正常的一半,他便不再用来打仗。

可一辈子,也没肯换掉。

张清下葬时,弦随燕青的藤杖一起,留在了梁山上。

如今梁山上那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知道。

也许是燕回在某一年清明,把它从杖上解下,带回戈壁。

埋在了张清架过弩机的地方。

也许是刘七的儿子巡边时,按燕回吩咐还到了野马泉。

又碰上一场沙暴,被埋到现在。

她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锈断的弦丝。

把它放回皮套里,重新盖好。

回积石山后。

她把这次巡边遭遇沙暴的经过、野马泉水位的变幅、胡杨林折损情况。

以及沿途新发现的几处干涸河床。

全部写进了水源图的附录。

那些附录越来越多。

除了水位、沙丘走向、胡杨林分布。

还有吐蕃牧人提供的牧场迁徙时间。

西域商队带回的草原雪线变化。

以及巡边斥候自己,在戈壁上捡到的旧弩机零件、刻有汉字的铁销残片。

附录里专门有一页。

是她在野马泉胡杨林石基旁,找到的那根锈弩弦。

她用炭笔,把弦的残形拓下来。

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靖平二十四年,张清在此架弩。石基尚存,胡杨已老。

她把水源图交到枢密院时。

接她父亲的班,做了枢密副使的老文官。

翻开附录,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问她:这根弦的来历,你怎么确认就是张清的遗物?

小梁山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放在桌上。

张清的旧弩弦共有两根。

一根留在梁山燕青墓前的藤杖上。

一根在野马泉,埋了几十年。

我认出它,不是靠炭笔。

是这根弦盐霜褪去后,还留着的绞合纹理。

和我小时候在太庙里,摸过的另一根,一模一样。

老文官沉默良久。

把水源图合上。

说了一句:这图上的每一笔,都是你们用脚走出来的。

小梁山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枢密院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正在落。

铺在青石板上,被风推着滚过台阶。

她想起了曾外祖母说过的话。

刀搁下了,不是没人拿了。

是拿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把手里的桃木刀,轻轻搁在舆图旁边。

刀刃,还是钝的。

窗外。

秋风正把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下来。

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翻着一本没有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