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新火(1 / 2)

小梁山第一次独自巡边那年,刚满十六岁。

安西都护府的春天,来得比汴京晚。

汴京城里的柳絮已经飘完了。

积石山脚下的骆驼刺,才刚刚冒芽。

灰绿色的,贴着地皮。

被马蹄踩倒了,又弹起来。

小梁山骑着一匹青骢马。

腰间挂着燕回传给她的短刀。

背上背着她自己绣的那面旗。

旗上绣着一座山,旁边多了几棵胡杨。

针脚歪歪扭扭。

可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她的马鞍上,挂着曾外祖母燕回画的那张水源图。

图上标注着从积石山到西域沿途的每一口水源。

每一道干涸河床。

每一片能藏兵的胡杨林。

从积石山北麓到野马泉。

三百里戈壁。

她带着五个二龙山的年轻斥候,走了六天。

沿途每过一处水源地。

她都要下马。

用炭笔在水源图上,标上新的水位刻度。

咸水泉比去年浅了一指。

甜水井的水面没变。

胡杨林边缘那几棵老树,被沙埋了半截。

她用短刀在树干上,刻下来过的日期。

这些记号,是燕回教她的。

戈壁上的水,不是永远都在同一个地方。

今年的甜水井,明年可能就干了。

今年的枯井,下一场雨又可能重新冒水。

巡边斥候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替后来的人,记住路的。

第六天傍晚。

她到了野马泉。

野马泉还是老样子。

一片被戈壁深处的凹陷地聚起来的死水洼。

水是咸的,人不能喝,马却能饮。

周围那几棵歪脖子胡杨。

比燕回图上标注的,又粗了一圈。

树冠上抽出几根新枝。

嫩绿的,在晚风中轻轻摇着。

小梁山在泉边下了马。

让斥候们饮马休整。

她自己蹲在胡杨树下。

把水源图摊在膝盖上。

用炭笔标注野马泉的新水位。

正标着。

她忽然听见刘小七在北边沙丘上喊了一声。

刘小七是刘七的儿子。

二龙山斥候队的新队长。

小梁山站起来。

手搭凉棚,往北边望。

夕阳正从沙丘后面沉下去。

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暗红。

沙丘北面。

一队骑兵,正在往野马泉方向驰来。

不是蒙古人。

蒙古人的旗是白纛。

这队人打的,是吐蕃的牦牛旗。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

脸被高原日头晒成古铜色。

穿着一身牦牛皮缝的旧甲。

腰间挂着一把直刀。

刀鞘上镶着的绿松石,已经磨得发亮。

他看见小梁山背上的旗,也愣了一下。

然后翻身下马。

用生硬的汉话问。

二龙山?

小梁山点了点头。

指着他的刀鞘问。

尚结赞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说,是他曾祖父。

他也叫尚结赞,和他曾祖父同名。

我曾祖父把这把直刀传给了我爷爷。

我爷爷传给了我爹。

我爹去年冬天,在积石山上修烽燧时,被石头砸断了腿。

临死前把刀传给了我。

他说,这把刀去过汴京,去过太庙。

和林冲的令牌、武松的铁刀放在一起过。

让我每年春天,带着刀来野马泉。

等一个背旗的人。

他说完,看着小梁山背上的旗。

声音忽然有些发抖。

我曾祖父说,背二龙山旗的人。

是替这片戈壁记路的人。

小梁山低下头。

望着自己手里那把桃木刀。

刀柄上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

刀刃还是钝的。

和武松削它时,一模一样。

她把水源图收了。

与吐蕃来的尚结赞一道。

重新标定了野马泉的水位。

又带着他,沿着沙丘。

把去年被风沙掩掉的路碑,重新立好。

临别时。

吐蕃的尚结赞,解下腰间直刀。

放在水源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