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灯(1 / 2)

清明过后的梁山。

雨下得细,下得密。

像是天上有个人,在用很细的筛子筛水。

筛了一遍又一遍,总也筛不完。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旧棉絮上。

后山山坡上的桃花已经谢了。

花瓣落在石碑上,粉白的一层。

被雨水一冲,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燕回拄着燕青留下的那根藤杖。

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她已经快七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

背微微有些驼。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戈壁上空的晨星。

每年清明,她都要从安西都护府回来。

在每一座碑前,洒一碗酒。

今年也不例外。

她走到林冲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武松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燕青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张清碑前,把酒洒了。

走到武安碑前,把酒洒了。

然后,她走到最边上。

那座没有名字的土坟前面。

那是张清的衣冠冢。

里面埋着他从兀剌海穿回来的旧军袍。

还有半截没用完的炭笔。

她把最后一碗酒,洒在土坟前面。

拄着藤杖站直身子。

望着山下那片被春雨洗过的田野。

望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汴河。

望着更远处,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在暮色中隐隐约约的山峦。

小梁山站在她身后。

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

她今年十五岁。

长得和燕回年轻时一模一样。

脸被安西的风沙磨得粗糙。

嘴唇干裂。

可眼睛很亮。

她腰间挂着燕回传下来的短刀。

背上背的,已经不是那面褪色的二龙山旗了。

那面旗被燕回收进了箱子里。

只在每年清明,才拿出来。

她背的是一面新旗。

旗上绣着一座山。

旁边多了几棵胡杨。

那是她自己绣的。

针脚歪歪扭扭。

可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她走到周威和柳氏的碑前。

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走到武松碑前。

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张清留在兀剌海的干饼。

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燕回传给了她。

她又每年清明,带到山上来。

她把干饼放在武松碑前。

又走到武安碑前。

把桃木刀放在碑座上。

大声说:

太祖爷爷,我以后也要守城!

说完,她站起来。

走到燕回身边。

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燕回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她说:看见了汴河,看见了田,看见了炊烟。

燕回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你看见的那些田。

是你太祖爷爷和林冲,带着人从金兵手里夺回来的。

你看见的那条河。

是你燕青爷爷和张清爷爷,用弩机守住的。

你看见的那些炊烟。

是你武安爷爷退位以后。

一个人住在这座山上。

每天望着山下,望了大半辈子。

你以后要守的城。

不是兀剌海,不是积石山。

不是戈壁上的任何一座烽燧。

你以后要守的城。

就是那些田,那条河,那些炊烟。

小梁山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桃木刀,握得更紧了。

当天夜里。

梁山脚下新修的小村子里,亮起了灯火。

这几年,陆续有老兵的遗孀和族人来落户。

村子已经住出了人气。

村口的老槐树下,支着几张木桌。

几个孩子正围着,听一个说书人讲梁山好汉的故事。

那说书人是个瘸了左腿的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