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松风(2 / 2)

不叫陛下了。叫哥哥。

你爹当年叫武松哥哥。

武松当年叫林冲哥哥。

梁山上的辈分,不是按年纪排的。

是按谁替谁挡过刀,排的。

燕回看着他。

点了点头。

武安把桃木刀从膝上拿起来。

放在旧旗上。

这把刀。

我爹削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

刀刃是钝的。

他说钝刀好。

钝刀不杀人。

只传话。

你拿着。

以后你女儿要是问起来。

你告诉她。

这把刀传了四代人。

每一代人,都替上一代人。

把该守的城,守完了。

燕回接过桃木刀。

握在手心里。

刀柄上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把刀贴在胸口。

点了点头。

武安又把林冲的令牌,从怀里拿出来。

那块铁令牌。

林冲传给武松。

武松传给陈文远。

陈文远还给武松。

武松又传给燕青。

燕青埋在嵬名阿骨墓前。

后来赵泰从兀剌海送回汴京。

武安又把它带上了山。

他把令牌,和燕青的藤杖、张清的旧弩弦、尚结赞的火镰放在一起。

对燕回说。

这些东西,都留在山上。

以后谁要是再守城。

就上山来看看。

然后他让燕回扶他站起来。

拄着拐杖,往后山走。

雨已经停了。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

松林里很静。

只有水滴从松针上滑落的声音。

后山山坡上,密密匝匝的石碑被雨水洗过。

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冲、武松、燕青、吴用、刘德、张清、嵬名阿骨的碑,排在一起。

旁边是无数的木牌。

有些木牌上的字,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有些木牌已经朽了,用新木头补过。

燕回一块碑一块碑地走过去。

在林冲碑前洒了一碗酒。

在武松碑前洒了一碗。

在燕青碑前洒了一碗。

那是她父亲的哥哥。

是她从小跟到大的师傅。

她把藤杖插在燕青墓前。

藤杖上的旧弩弦还在。

张清的咸水弦也还在。

被雨水打湿了。

在暮色中,泛着暗暗的光。

洒到张清墓前时,她停了一下。

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张清在兀剌海留给她的干饼。

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可她还留着。

她把饼放在碑座上。

然后站起来,望着山下。

武安在山道口等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焦黑的木头。

那是武家的传家物。

从武大郎的烧饼铺废墟里捡回来的。

武松揣着它,打了大半辈子仗。

他把木头放在父亲碑前。

轻声说。

爹,娘。我来了。

承平十九年深秋。

武安在梁山茅屋里,安详离世。

葬在武松墓旁。

桃木刀按他生前意愿,留在了聚义厅匾额下。

燕回每年秋天,都会带着女儿上梁山。

洒完酒后,便举家搬到山下居住。

小梁山跪在外曾祖父周威、外曾祖父燕青和武安的碑前。

把桃木刀举过头顶。

大声说。

太祖爷爷,我以后也要守城!

燕回望着女儿手里的桃木刀。

望着匾额上,依稀可辨的替天行道。

望着后山松林里,密密匝匝的石碑。

每一块碑,都曾是一把刀。

如今刀搁下了。

可握着刀的人,还站在这里。

不是守城。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是守着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漫山遍野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聚义厅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松风过处。

碑林无声。

夕阳把整座梁山,染成一片金红。

远远望去。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点了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