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松风(1 / 2)

武安是在承平十九年的秋天病倒的。

不是什么大病。

只是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

比梁山上的雪还白。

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

可每天早晨,他还是拄着那根桃木拐杖。

那是当年他父亲,用桃木刀亲手削的。

他从茅屋里走出来。

走到聚义厅匾额

望着后山那片密密匝匝的石碑。

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退位已有九年。

九年前,他把皇位传给太子。

自己骑着那匹跟了他半辈子的灰马。

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官道上的柳树,比当年父亲退位时又粗了许多。

柳絮飘了满路。

白花花的,软绵绵的。

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不一样。

他一路走到梁山下。

抬头望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

树比从前又高了些。

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头。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雪末。

山门口那只黄狗已经不在了。

换了一只小黑狗,卧在路中间晒太阳。

小黑狗看见他,摇了摇尾巴,没有叫。

它不认得他。

可他身上,有这座山的气味。

他在梁山后山,搭了一间茅屋。

每天做的事很简单。

早晨起来。

在林冲、武松、燕青、吴用、刘德、张清、嵬名阿骨的墓前。

各洒一碗酒。

午后坐在聚义厅匾额

望着后山那片石碑。

看山风吹过松林。

把松针吹得沙沙响。

傍晚回到茅屋。

秀娘——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他把母亲缝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枕边。

没有人来打扰他。

他也不需要人打扰。

山下的村民有时会上山来送些米面。

他收了,道声谢。

从不留人吃饭。

他总是在想一件事。

父亲退位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人住在山上。

也是这样每天洒酒、看碑、听松风。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

父亲打了半辈子仗,刀搁下了。

为什么还要住在离坟这么近的地方。

后来他懂了。

父亲不是不想下山。

是山下没有那些人了。

那些人,在山上。

承平十九年秋天。

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腿肿得穿不上靴子。

走路要拄两根拐杖。

从茅屋走到聚义厅,要歇三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让人带话给燕回。

让她秋天来一趟。

燕回接到消息时。

正在安西都护府整理水源图。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头发也白了大半。

背微微有些驼。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亮。

像戈壁上空的晨星。

像当年父亲周威,站在二龙山上。

望着武松的队伍从山道上走来时的眼神。

她把安西都护府的军务,交给了刘七的儿子。

背上那面旧旗。

骑马走了半个月。

从戈壁走到黄土塬。

从黄土塬走到梁山。

她到的时候,梁山正在落雨。

不是瓢泼大雨。

是那种细密的、蒙蒙的秋雨。

把整座山,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武安坐在聚义厅匾额

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

他比九年前更瘦了。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和他父亲一样的亮。

和林冲一样的亮。

和所有把命放在这座山上的人,一样的亮。

他看见燕回走进来。

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只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笑也笑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

你来了。

武安的声音沙哑。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燕回在他面前蹲下来。

把旧旗放在他膝上。

叫了一声:陛下。

他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