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都退兵的消息传到汴京时,积石山的雪开始化了。
不是春天暖融融的化法。
是高原特有的凛冽。
白天日头晒化表层,夜里寒风一吹又冻成硬壳。
反反复复,把隘口的岩石磨得发亮。
张清蹲在弩机旁,用牦牛粪火烤冻住的绞盘。
炭笔夹在耳后,手里攥着那根咸水泡过的旧弩弦。
弦上的盐霜,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望着隘口下空荡荡的冰面,忽然开口:
“丫头,拔都走了,我的弦也用完了。
你替我把这批弩机交给尚结赞,教会他的工匠修绞盘。
我该下山了。”
燕回蹲在他身边,把从燕青墓前取回的旧弩弦,紧紧握在手心。
弦很硬,盐霜硌得她手心发疼。
“张伯伯,你下山以后去哪?”
张清取下耳后的炭笔,在弩臂上画了最后一道刻度线。
他的手还是稳的。
和十年前在兀剌海城头画刻度时,一模一样。
“回梁山。
你燕伯伯在山上等我。
他那根藤杖还在太庙里,我答应过他。
等仗打完了,把藤杖带回梁山,插在他墓前。”
他从燕回手里拿回旧弦,用皮套装好,贴身揣进怀里。
然后拄着竹杖站起来。
瘸腿在冰面上站不稳,燕回伸手扶了他一把。
尚结赞带着一队吐蕃兵,扛着牦牛肉和青稞酒走上隘口。
他把酒碗一一递到弩手们手边。
轮到自己时,他对着张清站直身子。
用吐蕃人的最高礼节,把碗举过头顶,缓缓倾下酒线。
这不是敬酒。
是敬并肩守过山口的生死兄弟。
张清接过酒碗喝了一口。
他把竹杖搁在弩机旁,给吐蕃的新工匠们上了最后一课。
挨个看他们修绞盘,亲手拧紧每一颗铁销,校准每一根弩弦的拉力。
临下山时,尚结赞站在隘口送他。
张清把竹杖往冰面上顿了顿,忽然回头:
“老伙计,你送我的那把直刀,还在太庙里搁着。
等我回了梁山,让燕回每年清明,给你带壶酒。”
尚结赞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裹紧了牦牛皮袍子。
隘口的风还是那么大。
可今天的风里,没有铁锈味了。
十月中,张清回到汴京。
他没有进城。
只是拄着竹杖,站在太庙门口望了一会儿。
太庙里,那根藤杖还靠在林冲的灵位旁,弩弦挂在上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把从兀剌海带回来的三弓床弩刻度拓片,放在藤杖旁边。
把那根咸水泡过的旧弩弦,轻轻挂在了藤杖上。
然后转过身,一个人沿着汴河,向北走去。
官道上的柳树也落光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他没有回头。
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
走得比当年推着弩机从兀剌海到野马泉时更慢。
每一步,都把竹杖在冻硬的泥地上顿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