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吐蕃(2 / 2)

这根弦,跟了我十年。从兀剌海跟到野马泉,从野马泉跟到风喉,从风喉跟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跟回汴京。

现在,我要把它带到积石山去。你别嫌它旧,它比你这把直刀还老。

他把手伸向尚结赞。

弩机是我造的。教会你手下的人,他们就能自己修。

尚结赞看着那根旧弩弦。

又看着张清那双满是老茧和炭笔灰的手。

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也一样粗糙。

虎口上全是拉弓磨出来的厚茧。

两双老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尚结赞重新站起身。

把腰间的直刀解下来,双手捧到武安案前。

赞普说,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送给大宋皇帝。

大宋把最好的弩机,架在吐蕃的山口。这把刀就是信物——弩在,刀在。刀在,信在。

武安站起来,双手接过那把直刀。

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向枢密院同知。

传朕旨意。即日起,调拨积石山驻防粮草。命张清率弓弩坊匠人先行北上,燕回率二龙山旧部护送。沿途驿站全力配合牦牛队转运,不得有误。

枢密院同知应声退下。

当夜。

武安在太庙廊下,站了很久。

他把那把吐蕃直刀,放在林冲的灵位前面。

和武松的铁刀、燕青的藤杖,并排靠在一起。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

落在刀鞘上,把绿松石照得发亮。

燕回从枢密院出来,走到他身后。

把二龙山的水源图和吐蕃地图,铺在石阶上。

重新核对积石山周围的地形,和沿途的水源地。

她父亲留给她的那面二龙山的旗,此刻就背在她背上。

武安忽然问她:你怕不怕?

燕回说:怕。积石山比兀剌海更高,风更大。弩机架在山脊上,要重新算仰角。

但刘七他们已经先到了兀剌海。把当年燕伯伯留在城里的三弓床弩,拆成零件装车,正从贺兰山脚往积石山运。张伯伯说,这批弩机不用重新造,换个架子就行。

武安点了点头。

他望着太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望着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

忽然说了一句。

朕有时候觉得,朕这辈子做的事,就是把你们一个一个送上战场。

燕伯伯走的时候,朕没有拦。张清要去积石山,朕也没有拦。如今你也要去——朕还是不会拦。

燕回望着他。

手里紧紧握着那卷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水源图。

图上的咸水泉标记,还留着燕青的笔迹。

她自己的笔迹覆在上面。

像两代人,用炭笔在戈壁上接力。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陛下没有拦我们。是因为陛下知道——我们不上去,就要有别人上去。

我爹当年在二龙山上说过。刀搁下了,还有弩。弩搁下了,还有旗。

她把水源图收进怀里。

转身走下太庙石阶。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在夜风中轻轻飘着。

和当年在兀剌海城头、在野马泉沙丘上、在风喉谷口、在斡难河车阵里,一模一样。

张清出发那天。

汴京城的柳树,正落着今年最后一批叶子。

他把弓弩坊里最好的弩机装上车。

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又在车架上绑了六道绳索。

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咸水旧弦,被他用皮套装好,贴身放在怀里。

临上车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庙的方向。

太庙里,燕青的藤杖还靠在林冲的灵位旁边,旧弩弦还挂在上头。

他把手伸向太庙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跟那根藤杖说话。

也像是在跟藤杖旁边,那些看不见的老兄弟说话。

老燕,你当年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你说,弩机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说,不用调弩,调人。

你说,弦断了没事,换一根就是。

可这根——我不换。

然后他转过身。

一瘸一拐地爬上牛车。

赶着牦牛队,向北出发。

尚结赞的直刀,还安放在太庙里。

吐蕃的牦牛队,早已在汴京城外集结。

牦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

像一口口,从雪山上传来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