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被抬下箭楼时,天亮了。
晨光从贺兰山巅斜射下来,把兀剌海城头那面燕字令旗,镀成了淡金色。
旗还在飘。
和四十三年前林冲在梁山聚义厅前升起的“替天行道”旗一样。
褪了色,磨毛了边。
可它还在飘。
几个士兵抬着担架,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走。
走得很慢,很稳。
像是怕颠醒一个睡着了的人。
张清跟在担架后面。
瘸腿踩在石阶上,一步一顿。
他把那半截咸水泡过的旧弩弦,放进怀里。
又掏出来,放在燕青手边。
再放回去。
反反复复。
像是不知道这东西,该陪谁走完最后一段路。
燕回走在最前面。
手里攥着燕青的藤杖。
杖尖沾着箭楼垛口的青砖灰,她没擦。
走过瓮城时,她停了脚。
瓮城里的火灭了。
塌陷的地砖还冒着青烟。
被火油烧焦的夯土坑里,汪着几摊积水。
是昨夜守军浇的。
水上漂着几片没沉的碎木和灰烬。
术赤的白纛残片,泡在角落里,再也飘不起来了。
她把藤杖换到左手。
右手拔出短刀,在瓮城门洞的石壁上,刻了一行字:
“靖平二十四年五月初七,燕青于此破术赤。”
没有官职。
没有战绩。
只有名字和日期。
像嵬名阿骨的碑文。
像林冲灵位前那些没有名字的木牌。
守城的人不需要列传。
只需要一个名字。
城门口。
赵泰已经把烽燧军报,绑在了信隼脚上。
兀剌海守住了。
术赤退了。
十二架回回炮全烧了。
重骑兵折损过半。
燕枢密重伤垂危。
信隼振翅而起。
在晨光里绕着兀剌海城头,盘旋了一圈。
然后向东南飞去。
那是汴京的方向。
信隼飞到汴京时,武安正在太庙祭祀。
殿外槐花落了一地。
殿内烛火,安静地映着林冲、吴用、刘德的灵位。
几个老臣站在廊下,没人说话。
只有殿檐的铜铎,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枢密使捧着军报,跪在殿前,声音发颤。
武安接过军报,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腰间那把桃木刀。
刀柄上刻着“承平”两个字。
是他登基那年,父亲武松在梁山上,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父亲退位时把刀交给他,说:刀不一定要沾血,才能传下去。
他把桃木刀解下来,放在供桌上。
然后开口,说了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