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庚告老后。
他在朝堂上几乎没有私交。
和谁都是公事公办。
武安几次想给他晋爵。
他都推了。
说枢密副使够用了。
多给张清拨几根弩弦比什么都实在。
只有每天傍晚去太庙这件事。
他从来没有断过。
下雨了打伞去。
下雪了拄着藤杖踩着雪去。
庙里的老庙祝已经认得他的脚步声了。
藤杖点在青石板上。
一下接一下。
不紧不慢。
和四十多年前那个在梁山聚义厅里。
站在林冲身后的年轻人的脚步声。
一模一样。
有一天傍晚他又去太庙。
发现灵位前面多了一束桂花。
桂花是新鲜的。
还带着露水。
他问老庙祝谁来过。
老庙祝说下午有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医。
拄着拐杖来。
在林将军灵前站了一会儿。
放了这束桂花就走了。
燕青想了很久。
想起来。
那是当年在梁山军帐里替吴用熬药的老医官。
如今也老了。
腿脚不好。
每年秋天都要来太庙。
给林冲、吴用、刘德各放一束桂花。
他把自己的藤杖靠在供桌旁边。
在林冲灵前坐下来。
庙里很静。
烛火在灵前跳着。
桂花的香气混着檀香的烟气。
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林将军。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武安长大了。
他今年三十七了。
处理朝政比你当年处理军务还沉稳。
他说要把皇位传给太子。
自己退居梁山去守墓。
他说他爹退位的时候说。
朕的仗打完了。
往后的仗是年轻人的。
现在他也这么说。
你当年在梁山说的那些话。
他们爷孙三代都记住了。
他顿了一下。
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张瘸子还在造弩机。
他说兵部今年新造的弩弦能拉到九成张力。
比咱们在兀剌海用的强。
他还留着那根咸水泡过的旧弦。
说留着做个念想。
燕回在枢密院做了参将。
刘七当了二龙山斥候队的队长。
梁山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
你的碑还是那么干净。
他把手从灵位上收回来。
拄着藤杖站起来。
走出太庙时天已经黑了。
汴京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从太庙门口一直延伸到汴河边上。
河上的石拱桥上。
有几个孩子举着灯笼跑过去。
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太庙门口望着那些灯火。
忽然想起吴用在月牙沟画完伏击图后说过的话。
所有的仗。
都是为了让不打仗的人。
能在这片灯火底下好好活着。
他那时候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向枢密院走去。
身后太庙的钟声在暮色中响了。
嗡嗡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应。
燕青在钟声中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在落叶上。
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
庙檐上的铜铎被晚风吹动。
叮叮当当地响着。
像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在很远的地方。
替他敲着杖声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