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医生俯身细察片刻,指尖轻轻按压边缘,又抬眼扫了扫苏俊毅的脸色和唇色,才缓缓开口:“苏先生,这是典型的气虚血滞之象,不算棘手——调养气血,稳住本源,自然就退了。”
调养气血?
苏俊毅眉心一跳,差点脱口笑出声。
在他眼里,这分明是接触性过敏——红、痒、边界清晰,连起疹子的时间都掐得准:刚碰过烂尾楼窗框上那层陈年绿漆,半小时后就开始冒包。
可赖医生硬说是“气虚血滞”,还说得一脸笃定。
苏俊毅肚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抿了抿嘴。当着约翰博士和黑豹的面,他总不能当场驳人面子,说人家老中医连荨麻疹都认不出。
话音未落,赖医生已从包里取出两盒赤红色药盒,铝箔封口锃亮,印着繁体“益元固本丹”。
“早晚各两粒,温水送服,连吃七天。”
陈彦斌伸手接过,指尖还掂了掂分量。
见诊疗收尾,约翰博士顺势笑道:“苏先生,要不要顺道参观下医院新设的创伤康复中心?也好提点建议?”
“今天先到这儿吧,苏先生另有安排。”
没等苏俊毅张嘴,黑豹已一步跨前,声音沉而利落,像刀锋划过铁板。
话毕,他侧身挡在苏俊毅与众人之间,一手虚扶后背,一手拉开面包车门——动作干脆,不容推拒。
他急什么?怕奉京城这地方太招眼,怕暗处那双眼睛盯久了,会顺着药味、脚步声、甚至呼吸节奏,摸到苏俊毅藏身的角落。
回到烂尾楼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咬住四点半。
苏俊毅素来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吞下两粒药丸,他合衣躺下,眼皮一沉,睡了整整六十分钟。
再睁眼,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晒透的沙砾。灌了半杯凉白开,舌尖仍是焦苦的涩意。
“啧……八成是中暑了,这屋子闷得能蒸包子!”
他坐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摇头苦笑。
当初挑房时脑子怕是进了水——偏偏选了朝西靠墙这间,冬冷夏烫,活像砌进砖缝里的铁皮罐头。
关门?热气全堵在屋里,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开门?黑豹那家伙十有八九端着保温杯晃进来,问一句“苏哥饿不饿”,顺手就把空调遥控器按成十六度。
想到黑豹那张永远绷着、仿佛全世界欠他三百万的脸,苏俊毅太阳穴突突直跳。
平心而论,这人确实警觉、能打、记性好——苏俊毅丢过三次钥匙,他次次比监控还快找出位置。
可坏就坏在这“太尽职”上。
盯梢像盯犯人,递水像押解,连他打个哈欠都要凑近看是不是低血糖。
叮铃铃——
手机突然炸响,震得裤兜发颤,硬生生截断了他满腹牢骚。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滨江造船厂·约翰尼”。
“苏先生,好消息和坏消息,您想先拆哪一封?”
电话接通,约翰尼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近乎顽劣的拖腔,像摇晃半满的玻璃瓶,晃得人心烦。
苏俊毅眉头拧成疙瘩,却没挂。他早摸清这人的脾性——对谁都这样,连跟食堂大妈讨多一勺土豆丝,也要先卖个关子。
“约翰尼,少绕弯子。我困着呢。”
语气冷硬,像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
那边顿了半秒,立刻转了调:“明白明白!情况是这样的……”
接下来三十分钟,约翰尼语速飞快,却条理极清:动力机械臂产线已打通,模具定型、良品率稳定在92.7%;但每台臂需嵌入0.3公斤高纯度钴镍合金,原料缺口正卡死量产节奏——项目账上余额,只剩三万八千块。
“所以,你是来要钱的?”
苏俊毅直接戳破。
“是。”约翰尼答得利落,“技术过了临界点,买家合同压着,再拖,违约金够买十台原型机。”
“行。我明早找张浩拨款,他会直接对接你。”
挂断前,苏俊毅又补了一句:“别让黑豹知道这笔钱从哪儿出。”
信他,是因为他交出来的图纸,连螺丝纹路都标得清清楚楚;防他,是因为他连自己喝剩的茶渣倒哪儿,都可能被写进日报。
电话挂断,窗外已彻底黑透。
苏俊毅刚扯开被子准备躺下,小腿内侧突然一阵钻心痒——像有蚂蚁顺着毛孔往里爬。
他摸出随身带的炉甘石洗剂,拧开盖子抹药时,指尖一顿。
记忆猛地撞上来:初进烂尾楼那天,他一眼相中这间房,不是图采光,而是凭多年山野经验——荒地老楼最怕虫蚁,床脚垫高三尺,底下悬空,蚊子蟑螂才难安窝。
后来他火速网购四套实木高架床,工人搬进屋就走,连地板都没扫——水泥地上积着灰,蛛网垂在梁角,碎玻璃碴子混着干涸的鸟粪,黏腻腻地趴在墙根。
他本打算挪开床板,彻底清一遍底下的陈年污垢。
白雪却倚在门框上,嗤笑一声:“苏大哥,床底下真不用扫。非要弄,你自己拿长柄刷子伸进去捅呗。”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房间的地板,是他蹲着一块砖一块砖擦干净的;轮到他自己,她连扫帚毛都懒得碰一下。
想到这儿,苏俊毅喉结狠狠一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被推开时,陈彦斌正跨过门槛,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老大,身上那疹子消下去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