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陈永仁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锐利,像是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了回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的、让人信任的表情。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害死猫。”黄志诚把烟掐灭在墙上的青苔上,烟头在青苔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里面好好待着,别惹事,别让人起疑。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永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陆离给他看的那份文件是真的还是假的,想问那些被二次售卖的毒品是不是真的存在,想问李志强是不是真的被自己人害死的。
但他没有问,不是不敢,是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黄志诚的表情告诉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问了。
“知道了。”陈永仁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低头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黄志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隔着铁栅栏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陈永仁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黄志诚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陈永仁一个人站在铁栅栏后面,烟还叼在嘴里,已经灭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重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铁栅栏之间慢慢散开。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黄志诚今天不对劲,以前每次来探视,他都会说很多话,讲外面的形势,讲倪家的动向,讲陈永仁出去之后的安排。
画大饼也好,灌鸡汤也好,至少他说话。
今天他不过主动问了几个问题,黄志诚就用“不用你操心”“等你出来再说”这些来敷衍他,像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
还有他说“港岛还是港岛,不会变”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对劲,嘴上说着“不会变”,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种——不安和郁闷。
他不想港岛变,他喜欢现在的港岛,喜欢大英管着的港岛。
陈永仁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是警察,执行法律,维护秩序,和谁管港岛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不得不去想,因为有人把这些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他陈永仁的执念,还有他的忠诚,到底是什么,又该给谁?
陈永仁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水泥地面,照着墙上的白漆,照着他被拉长的影子。
回到牢房,傻强已经睡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陈永仁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上铺的床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已经数过很多遍了,裂缝的长度、宽度、分叉的数量,都记在脑子里了。
今晚他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七个分叉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想等了。
他等了黄志诚快两个月,等到他来,等到他说了一堆什么都没说的话。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等多久,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是等黄志诚给他一个解释,还是等自己找到一个答案。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转个不停——陆离的笑容,黄志诚的背影,文件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倪永孝说“你是我弟弟”时的语气,傻强哭得像个孩子时的鼻涕泡。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头晕。
他睁开眼,从铺位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从铁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躺下去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走廊没有尽头,两边都是门,他推开一扇门,后面还是一扇门。
他一直跑一直推,推不完的门,跑不完的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傻强还在打呼噜,嘴巴张着,口水流了一枕头。
陈永仁从铺位上坐起来,揉了揉脸,走到窗边。
阳光从铁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到门口,拍了拍铁门。
“马sir!”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什么事?”老马站在铁门外面,手里拿着警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吵醒。
“我要打电话。”
老马皱了皱眉。
“打给谁?”
“外面的人。朋友。”
老马看着他看了几秒,打开铁门,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扬了一下。
“跟我来。”
陈永仁跟着老马穿过走廊,走到办公室。
老马指了指桌上的电话。“快点,别超过三分钟。”
陈永仁拿起电话,按了一串号码。
那是陆离留下的号码,他记在脑子里,从来没有打过。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我是陈永仁。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
“尽快。”
“好。我来安排。”
电话挂断了。
陈永仁把话筒放回去,站在那里几秒,转过身,老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打完了?”
“打完了。”
“回去。”
陈永仁跟着老马回到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
傻强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揉眼睛,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
“给谁打电话啊?马sir竟然批准了?。”
陈永仁在上铺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一个朋友。”
傻强没有追问,穿上鞋去洗脸了。
陈永仁躺在铺位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的裂缝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忽然觉得,那条裂缝比他刚来的时候宽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墙真的在裂。
他看着那条裂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