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惨烈而短暂。鬼面狼虽然凶悍狡猾,但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拼死抵抗和火光干扰下,丢下七八具狼尸后,狼嚎声变得焦躁,攻势渐缓,最终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营地中,喘息声、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响起。点燃的篝火照亮了人们惊魂未定、沾满血污的脸。清点伤亡,三人被狼咬死,五人重伤,几乎人人带伤。
洛停云拄着刀,大口喘气,肋下的伤口流血不止。他看向老六那边,老六正蹲在死去的同伴身边,肩膀微微耸动。
片刻后,老六站起身,抹了把脸,走到洛停云面前。他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与算计,只剩下疲惫、后怕和一丝复杂的情绪。
“洛头儿……”他声音干涩,“刚才……谢了。”
洛停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伤员那边,查看伤势。阿禾正笨拙地帮一个被狼爪撕开腹部的人按住伤口,但那人的肠子已经流了出来,眼看是不活了。
老六跟在后面,看着洛停云沉默地处理伤员,看着他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依然优先将仅存的一点止血药粉用在重伤者身上,哪怕那些人可能活不过今晚。
“黑沼……我不提了。”老六忽然低声道,像是说给洛停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说得对,现在分开,就是死路一条。”
洛停云包扎的动作顿了顿,依旧没抬头:“知道就好。去把狼尸处理了,皮能保暖,肉……省着点,烤干存起来。血也别浪费。”
“是。”老六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人干活。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服从。
危机暂时解除,内讧的苗头也被血腥现实压了下去。但洛停云心中没有丝毫轻松。狼群可能还会再来,食物问题依旧严峻,伤员需要药品,而他们,依然被困在这片越来越危险的密林里。
他望向黑暗的南方,那里是更深的无人区,是老六之前提议的黑沼方向。又望向东边,那是魔族控制区的方向。最后,他看向北方,雨霏关的方向,如今已是一片焦土。
哪里才是活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带着这些人,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出路,或者……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蹲下身,从一头狼尸上割下一块相对干净的肉,递给旁边一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洛停云看着孩子,脏污的脸上,那双眼中的冷硬,似乎融化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度。
活下去。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
赤神九域,沦陷区,某处荒废的、地下排水系统深处。
这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污水沉淀后的腐臭。偶尔有巨大的、变异的水虫在浑浊的水洼中游过,发出令人不适的窣窣声。
三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在潮湿滑腻的砖石拱顶上。他们穿着特制的深灰色夜行衣,衣物表面有细微的、能扭曲光线的符文流转,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皮质面具,呼吸声几不可闻。
正是百里世家“暗羽”部队的成员,代号“枭”、“隼”、“鹞”。
他们在此潜伏已超过十二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石雕。下方不远处的通道拐角,有一个简陋的魔族前哨站,两名低阶魔兵正围着昏暗的萤石灯,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几块骨头,低声用魔语交谈。
“枭”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他听懂了魔兵的只言片语——“……柳明城东区‘驯化营’……新送了一批‘材料’……‘净心仪式’就在明晚……”
他目光与旁边的“隼”交汇,无需言语,信息已然传递。
目标确认:柳明城东区,魔族“驯化营”。时间:明晚。事件:所谓的“净心仪式”——实则是用魔道秘法强行洗刷、扭曲人族孩童心智的邪恶典礼。
这是他们离开镜墟后,接到的第一个明确的、有关“火种”可能遭受威胁的情报。根据家主齐轩的命令,他们的优先任务之一,就是尽可能保护、援助那些有潜力或正在抵抗的年轻人,尤其是与少主齐麟相关的人及其同伴。虽然柳明城的孩童未必直接相关,但破坏魔族的“驯化”计划,本身就是对抵抗力量的支援,也符合“援助火种”的大原则。
但此处距离柳明城尚有百余里,中间隔着数道魔族关卡和巡逻区。他们只有三人。
“枭”的指尖,在冰冷的砖石上,以极细微的幅度划动着。那是暗羽内部使用的密语手势。
『侦查。评估。制定渗透与干扰方案。必要时,制造混乱,掩护目标撤离。』
“隼”和“鹞”微微颔首。
“枭”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两个毫无察觉的魔兵,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悄无声息地从拱顶滑落,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隼”和“鹞”紧随其后。
三人如同三道幽灵,沿着复杂的地下管网,向着柳明城的方向,开始了一场无声而危险的潜行。他们携带的物资不多,但每一样都经过精心准备:浓缩食丸、高效伤药、伪装符箓、小型破坏装置、以及最重要的——几枚记录了千机谷部分秘传机关图纸和基础功法要诀的微型玉简。这些,是家主齐轩认为,可能对某些“火种”至关重要的“知识火种”。
他们不知道柳明城的具体情况,不知道“驯化营”的守备力量,甚至不知道此行能否成功。他们只知道,必须去做。
如同将细沙撒入怒海,能否粘附到浮木,看运气,也看手段。
暗羽,已开始行动。在广袤而黑暗的沦陷区,他们是最不起眼,却也最执着的……送炭者。
……
哪怕这炭火微弱,只能温暖方寸。
哪怕此行,可能一去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