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往南走,也没有往北走。他走上了一条岔路,一条通往村子深处的小路。路两边种着玉米,玉米秆比他高,叶子在他脸上划过,凉丝丝的,痒酥酥的。路的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还能辨认出“平安”两个字。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都是老年人的款式。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前燃着三炷香,香烟细细的,在空气里弯弯曲曲地上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额头上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酒窝比右边的深。
刘福贵跪在了堂屋的门槛外面。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干的,红红的,像被烟熏过一样。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想说的太多太多了——对不起,我想你了,我来晚了,我做错了太多事,我回不去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算你的儿子。
但这些话没有一个能说出口。不是因为说不出口,而是因为它们太轻了。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那些应该被承载的东西。
太阳升到了院子正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晃晃的。晒衣绳上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几个沉默的人在跳舞。香烟还在上升,细细的,弯弯曲曲的,一直升到堂屋昏暗的深处,升到那张黑白照片看不到的地方。
刘福贵跪在那里,从中午跪到了傍晚。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的,手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手机。也许是槐树下的那面镜子给他的,也许它一直就在他的口袋里,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
血红色的输入框。
光标在跳。
底下那行小字变了。
“当前用户:刘福贵。灵魂值:100%。您还有三次许愿机会。温馨提示:您的母亲正在看着您。”
刘福贵抬起头,看向堂屋里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是笑着的。那个笑容他没有见过——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笑容,不是他想象里那个笑容,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全新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一点点心疼,有一点点责备,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那个笑容不属于任何一张他记忆中的脸。
那个笑容,是镜子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刘福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血红色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耐心等待的眼睛。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输入框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风停了。
香烟直直地升上去,像一个问号消散在黑暗中。
太阳最后的光线从院子里撤走了,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第一声蛙鸣。
刘福贵的手指落了下去。
他没有犹豫。
他没有恐惧。
他甚至没有太认真地思考。
他只是在那个血红色的输入框里,用手指一笔一画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暗了一瞬。
然后亮了起来。
不是血红色的光,不是暗红色的光,不是任何红色的光。
是一种温柔的、暖黄色的光,像老式的白炽灯泡,像油灯,像他五岁那年掉进池塘之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他妈的脸,额头上那颗痣,左边的酒窝比右边深,眼眶里全是水,不知道是池塘里的水还是眼泪。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
不是血红色的,是黑色的,普通的、朴素的、印刷体一样的黑色。
“愿望已接收。”
“正在执行。”
“进度:——”
光灭了。
手机从刘福贵的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压在一小片干枯的槐树叶
刘福贵没有去捡。
他抬起头,看着堂屋里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但那个笑容变了。不是变淡了,不是变少了,而是变得更实在了,像一张黑白照片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点点地涂上颜色。先是嘴唇,变成了淡淡的粉色。然后是眼睛,变成了温暖的深棕色。然后是脸颊,变成了健康的、透着红润的米色。
照片还是黑白的。
但这些颜色,他全部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母亲脸上应有的所有颜色。那些颜色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胸腔里那个还在发光的输入框照亮的。那个输入框的光从他的胸口透出来,穿透了他的T恤,照亮了整个院子。不是血红色的,是暖黄色的,像黎明前最后那一小时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