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远和吴专家接受了她的话,开始制定整改方案。方案有两套。一套是近期的——在制导系统的敏感电路上增加一层电磁屏蔽,降低耦合效率。这套方案改动小、周期短,可以在现有样机上快速实施。另一套是远期的——重新设计制导系统和突防系统之间的接口电路,从架构层面消除耦合路径。这套方案改动大、周期长,但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秦念两套都要了。近期的方案用来保证这次联调能够继续推进,远期的方案用来指导后续样机的设计和改进。联调在暂停两天后继续进行,新增的电磁屏蔽层有效地降低了耦合效应,制导系统的输出数据恢复了平稳。
四月中旬,联调完成了大部分项目。电源系统、弹上计算机、制导系统、安全系统、电缆网——所有分系统的功能验证都顺利通过。突防系统的全功率工作测试在增加屏蔽层后重新进行,这一次制导系统没有再出现异常抖动。秦念在测试记录上签了字,联调的第一阶段宣告完成。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力学环境试验。
力学环境试验的目的是验证导弹在运输、装卸、发射和飞行过程中承受各种力学载荷的能力。包括振动试验、冲击试验、加速度试验和噪声试验。这些试验要在专用的设备上进行,把试验弹或者它的关键部件固定在振动台上、冲击机上,按照飞行实测的载荷谱进行加载,验证结构的完整性和内部设备的工作可靠性。
力学环境试验的第一项是振动试验。
试验弹被固定在大型电动振动台上,几十个加速度传感器粘贴在弹体的关键部位,实时监测各点的振动响应。振动台按照预定的功率谱密度曲线开始加载——从低频到高频,从低量级到高量级,逐级增加,模拟导弹在飞行过程中经历的各类振动环境。
加载到中高频段的时候,振动台的响声中出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均匀的嗡鸣,而是一种间歇性的、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秦念立即叫停了试验。
所有人都在等检测结果。刘师傅带着手电筒和听诊器,在试验弹的各个舱段之间爬上爬下,寻找异响的来源。他在弹体中段的某个电缆进口处停了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位置,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轻轻碰了碰一根电缆的固定卡箍。
卡箍松了。
不是完全脱落,是螺钉没有拧紧到规定的力矩。在振动环境下,松动的卡箍会带着电缆一起振动,电缆与结构之间产生了间歇性的摩擦,发出了那种异样的声音。原因找到了,问题不大,一颗螺钉的事。但秦念没有把它当小事处理。她让刘师傅把所有电缆固定卡箍的拧紧力矩全部检查一遍,不是抽样检查,是全部。一百多个卡箍检查下来,发现还有三个卡箍的力矩略低于标准值。
秦念签了一份整改通知单,要求总装厂对所有批产弹的电缆固定工艺进行专项复查,并在后续生产中增加一道独立的力矩检验工序,由质量部门执行,不是自检,是专检。
五月初,振动试验重新进行。
这一次,振动台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试验弹在各种频率和量级的振动下表现出色,所有的结构响应都在设计范围内,所有的设备工作正常。冲击试验和加速度试验也相继顺利完成。试验弹承受了数倍于正常飞行载荷的冲击和加速度,没有任何结构损伤或功能异常。
力学环境试验的最后一关是噪声试验——模拟导弹在发射和飞行过程中承受的气动噪声环境。试验在专门的混响室中进行,大功率扬声器阵列发出宽频带的噪声,声压级高达一百六十分贝以上,人在里面待几秒钟就会感到胸口的闷痛。秦念没有进混响室,她站在控制室里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试验弹。噪声加载的过程中,弹体的蒙皮在高声压的激励下出现了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颤振,但应变传感器的数据显示,这种颤振的幅度远低于设计限值。
噪声试验结束的那一刻,控制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了很久的低呼。
五月中旬,全系统匹配试验的全部项目执行完毕。
秦念拿到了一份厚厚的试验报告。报告上写满了数据、曲线和结论,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0945全系统匹配试验顺利通过,各分系统工作协调,功能正常,性能满足设计指标要求。”
她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2021年5月18日。
写完日期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去年的今天,张力控制系统的故障正在最焦灼的阶段,张瑞带着团队在总装厂里没日没夜地查问题,而她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无损检测图像上那些波状的异常信号,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那个时候,她不知道问题能不能解决、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现在,那块石头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是因为它被搬走了,而是因为它被磨成了铺路的石子,垫在了0945这条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