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预想中快。
十二月底的华国中部山区,不到五点,光线就从山脊上往下退,像有人在头顶拉了一块灰布,一点一点把天空遮挡。
步星阑打着战术手电走在最前面,光柱扫在碎石和灌木间,拉扯着几人的影子,形如鬼魅。
驰向野押后,身上背着他和邵程两人的行囊,突击步枪横在胸前,拇指搭在保险栓上。
瞿麦走在中间,邵程背着秦禄海跟在她身后。
“前面有个凹进去的地方。”步星阑用手电筒照了下,左侧山壁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天然浅洞,不深,但能挡风,地上还算干燥。
驰向野走过去检查,岩壁上有烟熏的痕迹,以前应该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灰,凉的,还泛着潮气。
“就这儿吧。”他把背囊卸下来,顺便接过步星阑的。
邵程将秦禄海放下来,让他靠着岩壁坐好。
他的脑袋歪向一边,额头上的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瞿麦蹲下来,抬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绿光亮起,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磕伤的皮肤在光芒中慢慢愈合,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她又检查了秦禄海身上其他几处伤口,手腕的擦伤,膝盖的淤青,一处一处治疗,绿光在掌心跳动,每亮一次,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够了。”步星阑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拽起来,“一点小伤,放着不管也死不了人,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干粮,“休息一下,补充体力。”
瞿麦接过水,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蹲到秦禄海旁边,把瓶口凑到他嘴边。
水顺着嘴唇流进去一些,他呛了下,咳嗽两声,眼皮动了动。
瞿麦又喂了一口,这回他咽了下去,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瞳孔先是涣散的,像刚睡醒的人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焦距一点一点对上,从模糊到清晰,从瞿麦的脸看到岩壁,从岩壁看到旁边手电筒的光,又从那束光看到周围几个穿着作战服的身影。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头受惊的动物,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撞上岩壁,发出一声闷响。
“别怕别怕!”瞿麦赶紧出声,一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是我,小麦。”
秦禄海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逐渐清明,像雾散之后露出来的水面。
“小麦姐……”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瞿麦的袖子。
“没事了,没事了……”瞿麦安慰了几句,开始询问自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秦禄海靠在岩壁上,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说几句咳两下,停下来喘几口气,又继续。
“师公被关在梁家堡后面的山洞里,梁缮不让他出来,说他年纪大了,出来也是添乱,其实不是!师公懂药材,梁缮是怕他教别人配药,坏了他的生意!”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恨意,很淡,被长期的恐惧和疲惫磨得几乎看不见。
“师叔和婶婶他们也被关着,在梁家堡地窖里,白天,梁知就把他们赶去医馆干活,碾药,装瓶,贴标签,从早干到晚,干不完不许吃饭。”
“医馆现在已经是他们的制药工厂了,冬天很冷,梁知不给发过冬的棉衣,师叔的腿以前就不好,现在更不行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听到这里,瞿麦猛地攥紧了秦禄海的手背,指甲陷进皮肉里。
父亲的腿伤,是因为她。
那时她异能暴露,被梁家父子强行抓回医馆,父亲拼了命阻止,结果被梁知踹折了一条腿。
这么多年,骨折的小腿没有得到妥善治疗,更无法好好休养,恐怕早就落下病根了。
秦禄海看了眼瞿麦,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抽回手。
“我这次跑出来,是因为他们要把我调到矿上去,梁知说矿上缺人,让我去挖矿,我不想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抖了下,透着明显的恐惧。
“他们前几天刚杀了一个矿工,那人想跑,被自卫队抓住,当众打死的,尸体挂在寨子门口,挂了三天!”
邵程的拳头攥了一下,骨头咯咯作响。
步星阑蹲在背囊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没有吃,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