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呜呜的哭声。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抓瞿麦的袖子,手指在半空中抖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瞿麦赶紧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好似树皮。
她认得这双手。
几年前,它们还是年轻的,灵活的,甚至稚嫩的。
这双手的主人名叫秦禄海,瞿麦记得,他刚来瞿家医馆的时候,还是个正值换牙期的半大小子。
因为没了门牙,讲话漏风,她误把秦禄海的自我介绍听成了“齐刘海”,再加上那时他刚好留着“瓜皮头”,于是,这个外号就一直伴随着他,度过了整个青少年时期。
秦禄海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他不是最大最能干的,也不是最小最需要照顾的,父母送他来医馆学艺,是希望他将来能有一门足够养活自己的手艺。
秦禄海比瞿麦小了整整五岁,瞿麦六年级的时候,他才刚上小学,小屁孩整天“小麦姐”长,“小麦姐”短,可以说是跟在瞿麦屁股后头长大的。
整个童年乃至少年时代,他都是在瞿家度过的,对他来说,瞿家医馆才是他的家,医馆里的人比他本来的家人更像亲人!
那时,他常常在药碾子前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把药材碾得又细又均匀,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他是个悟性极高的孩子,同时期进医馆学艺的几个孩子里,就数他学东西快,又肯吃苦,所以瞿麦的大伯收他做了徒弟。
他虽拜在大伯门下,但瞿家人都很喜欢他,尤其瞿麦的爷爷,后来还特地把他送去镇上的中学,继续读书。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瞿麦整个人还是懵的,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秦禄海哭着摇头,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句话。
“梁家……梁家把人扣下了……一个都不让走……师公师叔,还有婶娘她们……都被关着……”
瞿麦的身体晃了下,险些栽倒,邵程连忙从后头扶住她的肩膀。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甩开了邵程的手,再度扑到秦禄海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禄海吓了一跳,可还是红着眼眶重复了一遍:“师公……还有二师叔、二婶、三婶、小叔,都被关着……他们还活着!都还活着!”
瞿麦跪在他面前,两只手紧紧抓着秦禄海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张被泥和血糊住的脸,嘴唇颤抖,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活着!最疼她的爷爷还活着,爸妈还活着,小叔、婶婶,他们都活着!
那些她以为早就已经不在了的人,竟然都还活着!!
她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老宅的药堂,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抓药,她趴在高高的柜台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后院的药碾子,她推着铁轮子咕噜咕噜转,爸爸和大伯他们在旁边晒草药,满院都是略带苦涩的药香。
灶房里热气缭绕,妈妈和婶婶们在里头做饭,她在院子里追着大鹅跑,被鹅啄了手,哭着跑进去找大人。
小叔从灶塘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禾,气势汹汹地就替她报仇去了。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可下一秒,刺骨的寒意涌了上来,像冰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嗤”一声,白烟冒起来,烫的冷的混在一起,把她的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
小姑姑!
瞿麦眼前浮现出那一夜,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梁知带着人举着火把,在山岭间追捕她。
小姑姑把她藏进山堑沟渠里,自己迎着火光跑了出去。
她趴在渠道底部往外看,小姑姑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有泪,但嘴角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