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轻轻握住澜珠的手,声音很低,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澜珠,你已经长大了。”
“有些事,我原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可如今看来,继续瞒着你,未必是好事。”
澜珠抬起头,怔怔看着她。
圣女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我会把当年的事都告诉你。你愿意听么?”
澜珠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可还是点了点头。
“姐姐,我愿意。”
圣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们的母亲,你可知她是如何死去的?”
澜珠怔住。
她从小到大,听过很多关于母亲的事。
有人说母亲很美。
有人说母亲很强。
也有人说,母亲是鲛人族曾经最大的希望。
可每当她问起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海巫婆婆总会沉下脸,让她不要再问。
澜珠低声道:
“我不知道。”
“每次我问海巫婆婆,她都不愿说。”
圣女轻轻点头。
“因为那段往事,对鲛人族而言,不只是伤心。”
“更是伤痛。”
澜珠的手指微微一紧。
圣女继续道:
“我们鲛人族女子,大多不擅长斗法。鲛人泪、鲛珠、血脉之力,让外界修士觊觎,可真正论杀伐,我们并不占优势。”
“但母亲不同。”
“她是鲛人族许多年难得一见的天骄,年纪轻轻便修到了化神境界。那时整个水蓝星,都把她当成未来的守护者。”
说到这里,圣女眼中多了一点复杂。
“可水蓝星太小了。”
“对母亲那样的人而言,这颗星辰像一个安稳的家,也像一个看不见边界的囚笼。”
澜珠小声问:
“母亲……想离开这里?”
“嗯。”
圣女轻声道。
“她从小便想看看水蓝星之外的天地。”
“海巫婆婆不许她走,因为鲛人族不能暴露,水蓝星也不能暴露。可母亲还是偷偷离开了。”
“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澜珠忍不住问道:
“什么话?”
圣女低声道:
“世界很大,她想出去看看。只有见过真正的天地,一个人才算真正长大。”
这句话落下后,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澜珠怔怔听着,心中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向往。
可圣女很快继续说了下去。
“海巫婆婆得知此事后震怒。”
“化神境界,在水蓝星已经算得上顶尖,可在黑冥界,并不是真正的强者。黑冥界中有第二步大能,也有许多比水蓝星更强大的宗门与族群。”
“母亲一旦被外界修士发现身份,最轻也是被囚禁取泪,剥出鲛珠。若是更糟一些,她还有可能暴露水蓝星的位置。”
澜珠脸色微微发白。
圣女道:
“最初的几十年里,海巫婆婆一直在等坏消息。”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水蓝星始终平安无事。”
“时间久了,海巫婆婆才勉强放下心来。”
澜珠轻声问:
“后来呢?”
圣女道:
“二百年之后,母亲回来了!”
“那时,她已经踏入第二步。”
澜珠眼中露出一丝震动。
第二步!
按照鲛人族的修炼资质而言,如此年轻的第二步,绝对是奇迹!
圣女却没有半点喜色。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还带回了一个男子。”
“一个化神境界的人族男子。”
澜珠心头一颤。
“那是……”
“我们的父亲。”
圣女说出这几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澜珠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听族人提起过父亲。
她甚至一直以为,鲛人族不该问父亲是谁。
圣女继续道:
“最初,海巫婆婆数次想杀他。”
“因为对鲛人族而言,一个外来人族男子,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他知道水蓝星的位置,也知道鲛人族还活着,只要他将消息带出去,水蓝星便会迎来大祸。”
“可母亲不许。”
“那时母亲已经是第二步强者,海巫婆婆奈何不了她,只能暂时忍下。”
澜珠小声问:
“那他……是坏人么?”
圣女沉默了很久,避过直接说是好是坏的问题,转而道:
“他性情温和,从不主动伤害海兽,对族人也很客气。他待母亲很好,后来,甚至连海巫婆婆也不得不承认,他并不像传闻中那些贪婪的人族修士。”
“时间久了,水蓝星也默许了他的存在。”
“十年后,我出生。”
“又过了十年,你出生。”
说到这里,圣女低头看着澜珠,眼中有了一点柔和。
澜珠却没有高兴起来。
因为她已经隐约感觉到,后面的事,不会好。
果然,圣女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一切的平静,持续到十年前。”
“某一夜,我们的父亲逃走了。”
澜珠睁大眼睛。
“逃走?”
“嗯。”
圣女道。
“他摆脱了鲛人族所有监视,动用了一件连母亲都不知道的诡异法器,强行离开了水蓝星。”
“仅仅一个月后,水蓝星便被发现了。”
澜珠脸色瞬间苍白。
圣女闭了闭眼。
“三位第二步强者,闯入了水蓝星。”
“那一日,是鲛人族真正的灾难。”
“整个水蓝星中,只有母亲和海巫婆婆踏入第二步。可鲛人族本就不擅正面杀伐,面对那些外界大能,根本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很多族人死了。”
她没有用太多夸张的词,只是很平静地说着,可越是平静,澜珠越能感觉到那段往事的沉重。
“男性鲛人被剔出鲛骨,取走鲛珠。”
“女性鲛人被囚禁折磨,强逼落泪,直到最后一丝价值被压榨干净,也同样逃不过剥珠之死。”
澜珠身体轻轻发抖。
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虽然听过人族可怕,却从未真正明白那几个字背后是什么。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一些。
圣女握紧她的手,继续道:
“所有人都认为,是我们的父亲背叛了母亲。”
“他从一开始便在骗母亲,骗过鲛人族,最终逃出去,将水蓝星的位置交给了外界强者。”
“可母亲始终不信。”
“哪怕事实摆在面前,她也不愿相信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澜珠眼中泛红。
“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自碎鲛珠。”
圣女声音低了下去。
“她以自己的鲛珠为代价,强行提升修为,召唤鲛祖意志降临,最终杀死了那三位第二步强者。”
“水蓝星保住了。”
“可母亲也付出了代价。”
“自碎鲛珠之后,她生命精元枯竭,只剩下最后十年寿元。”
澜珠低下头,眼泪险些又要落下来。
圣女抬手,轻轻按住她的眼角。
“别哭。”
“澜珠,记住,鲛人泪不是普通眼泪。”
澜珠用力点头,强行忍住。
圣女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危难结束之后,母亲依旧不甘心。”
“她想要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离开。”
“她也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澜珠轻声道:
“可他逃走后,水蓝星就被发现了……”
“是。”
圣女道。
“这是最大的疑点,也是最像真相的证据。”
“可母亲总觉得不对。”
“若他真是为了出卖水蓝星,为什么来的只有三位第二步强者?为什么不是大军压境?为什么那三人死后,再没有外界势力继续找来?”
“母亲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也可能,他离开水蓝星与那三位强者到来,只是一场巧合。”
澜珠听得心乱如麻。
圣女眼神也有些黯淡。
“她寿元无多,最后还是决定再次离开水蓝星。”
“她带上了我。”
“她说,她要找到那个男人,亲口问清楚。”
“她还说,若那男人真有苦衷,便把我留给父亲,将你留在水蓝星。”
澜珠怔住。
“她要把我留下?”
圣女还未开口,偏殿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澜沁,你既然要说,那便说清楚。”
水流微震。
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走入偏殿。
那是一个年迈的鲛人老妇,脸上布满岁月痕迹,双眸却极为锐利。
她手中握着一根深蓝色骨杖,身上散出的气息沉稳而厚重,让整座偏殿都安静了下来。
澜珠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海巫婆婆……”
海巫婆婆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圣女澜沁,冷冷道:
“你母亲当初想带走的,不是你。”
“她想带走的是澜珠。”
“她要把澜珠交给那个男人,留下你在水蓝星继承圣女之位。”
澜珠脸色一白。
圣女澜沁沉默下来。
海巫婆婆冷声道:
“是你知道之后,自己站了出来,替澜珠换下了这个命。”
“你很善良,和你那自私自利的母亲不一样。”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替她遮掩么?”
澜沁抬起头,声音很轻。
“海巫婆婆,母亲至少为了水蓝星自碎鲛珠,召唤鲛祖,杀了那三位第二步强者。”
海巫婆婆眼神更冷。
“那又如何?”
“若不是她带回那个人族男子,若不是她执意庇护他,水蓝星何至于经历十年前那场惨案?”
“我鲛人族又何至于死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