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冷,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的刀锋,刮过赵贞吉的耳膜。
“好一个管不着,好一个与你无关。”
陆明渊转过身,缓步走到赵贞吉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赵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流,修的是程朱理学,讲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到了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你这理学名臣的脊梁,竟然软得连一只狗都不如。”
陆明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落在袖口的一片枯叶,动作优雅,语气却尖锐如针。
“十万百姓的性命,在你眼里,不过是用来攻讦严党的筹码,或者是为了保全你那点可笑清名的牺牲品。”
“你看着严党杀人放火,你不仅不阻拦,反而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还要顺手把门关上,生怕火烧不到最旺。”
陆明渊微微倾身,逼视着赵贞吉的眼睛。
“你以为你这叫隐忍?你以为你这叫顾全大局?”
“赵贞吉,你这叫苟且偷生!”
“你不过是个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连良知都可以按斤卖掉的懦夫!”
“你以为你踩着这十万灾民的尸骨,熬死了严嵩,熬进了内阁,就能名垂青史了?”
陆明渊猛地直起身,大袖一挥,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城楼上炸响。
“就算你真的穿上了那身绯红色的阁老朝服,那也是用江南百姓的血染红的!”
“你进了内阁,除了做一个比严党更虚伪的泥菩萨,于这大乾的江山社稷,又有何益?无济于事!”
这一番痛骂,字字诛心。
若是换了寻常官员,此刻恐怕早就羞愤欲绝,甚至拔剑拼命了。
但赵贞吉没有。
这位修炼了数十年的老狐狸,面对陆明渊这般劈头盖脸的羞辱,竟然出奇地没有生气。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愠怒的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明渊,看着少年眼中那团仿佛能将一切污浊焚烧殆尽的怒火。
良久,赵贞吉叹息了一声。
那是一声极其漫长、极其沉重的叹息,仿佛包含了大乾王朝这几十年来的所有沉疴与腐朽。
“陆大人,你骂得好。”
赵贞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你十三岁中举,府试双魁,陛下御赐男爵,更是钦点的吏部右侍郎。”
“你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剑。”
赵贞吉微微佝偻了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仿佛一个畏寒的老农。
“你年轻,你干净,你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一心想要做个孤臣,想要以一己之力,扫清这大乾官场上的所有阴霾。”
“本抚看着你,就像看到了三十年前刚刚踏入翰林院的自己。”
赵贞吉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追忆与柔和。
“对于你这份赤子之心,本抚是敬佩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清明而深邃。
“但是,陆大人。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这大乾的官场,更是一个巨大的泥沼。”
“你以为你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就能斩断所有的荆棘?”
赵贞吉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