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秋雨,依然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仿佛老天爷在冷漠地注视着这人间的惨剧。
陆明渊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桌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人心的贪婪,算到了官场的黑暗,却唯独没有算到这天灾之后的无情疫病。
赵贞吉想要粉饰太平,想要把江苏省的脓包捂住。
但现在,这个脓包不仅破了,还流出了致命的毒水。
“带我去看看。”
陆明渊沉默了良久,突然开口。
“大人不可!”
彭文远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阻拦。
“那瘟疫极其凶险,沾之即死!您是千金之躯,更是大乾的希望,绝不能去犯险!”
“千金之躯?”
陆明渊看着彭文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世上,没有谁的命比谁更金贵。如果我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我又凭什么去掀翻这吃人的规矩?”
他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推开了大堂的木门。
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带来了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味。
那是死亡的味道。
“备马。”陆明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沉重的淮安府北城门在令人牙酸的轴承摩擦声中,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城门外,是一片灰暗到令人窒息的天地。
秋雨如丝,却洗不净人间的苦难,反而将这片土地泡成了一锅浓稠的毒汤。
陆明渊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大氅。
十三岁的身躯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若雪骑着一匹白马落后半个马身,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彭文远没有骑马,他是徒步跟出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那身代表着大乾正四品知府的绯色官服,早已被泥水溅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当城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极其刺鼻、令人作呕的恶臭,如同实质般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那是排泄物、呕吐物、腐烂的草木,以及浓烈的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陆明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即便他在此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城外,是一片汪洋般的烂泥地。
无数用破芦席、烂稻草搭成的简陋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像是长在淮安府这块富庶土地上的巨大毒疮。
死人,到处都是死人。
有的尸体半泡在浑浊的水洼里,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黑色。
上面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斑,死者的眼睛大睁着,空洞地望着那永远不会放晴的苍天。
有的尸体则被随意地堆叠在窝棚的角落里,任由那些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一旁贪婪地徘徊。
活着的人,比死人更像鬼。
他们蜷缩在泥水里,眼神麻木而空洞,偶尔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出一滩滩触目惊心的黑血,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
她没有哭,只是机械地用干瘪的乳房塞进婴儿青紫的嘴里,嘴里哼着走调的江南小调。
这就是大乾的盛世。
这就是赵贞吉口中那“安居乐业”的江苏。
陆明渊在马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彭文远以为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已经被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