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用一连串反问,引出收到消息之后,自己深思良久的心得。
后金忽然提出和谈,不是因为黄台吉变得软弱,也不是八旗子弟胆寒。
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战术,一个筹谋已久的阴谋,一次扭转颓势的尝试。
崇祯朝的困境早就摆在台面:
大旱连年,流民遍地,明军常年两线作战,以致国库空虚,财政濒临崩溃。
尽管多次大胜,却仅削弱了对手,未能打死消灭。可以减轻关宁防线压力,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反之,因为旱情越来越严重,战乱范围越来越广,用兵越来越多,财政持续恶化。
所以大凌河失利之后,大臣们终于看清形势,不约而同地转向保守,选择“攘外必先安内”,优先解决流寇问题。
尤其执掌户部的毕自严,就差给辽东督抚和将军们跪下了:让户部喘口气吧,暂时不要进攻了。
证据很明显,两次尝试收复广宁,不是中枢的共同决策,而是某一方的独走。
一次是崇祯私下授意,杨嗣昌挂帅,祖大寿执行。一次是吴三桂先斩后奏,推动崇祯下决心。
黄台吉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也敏锐地察觉到,对后金而言,这个策略非常致命。
因为明军还未彻底堕落,对付八旗兵是困难,对付流民却手到擒来。
坚持到气候回转,连续几个大丰年,几个小丰年,危机自然解除。
辽东太小,女真人太少,等大明缓过劲来,后金就没机会了。
于是黄台吉屡次率部入关,既为劫掠人口和财富,更为打乱大明的节奏,不让大明集中精力平叛……
前因娓娓道来,在场众将听得连连点头。
确实如此。
每次将要彻底剿灭流寇,鞑子就破口入关。等赶走鞑子,流寇又壮大了。
明军疲于奔命,不是在打仗,就是在赶赴打仗的路上,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最明显的例子,陈子履崇祯四年末受命赶赴锦州,之后常年奔波在外,连一天京官都没当过。
郑森道:“侯爷说得没错,黄台吉就是这样想的。可卑职还是没明白,侯爷如何断定,这次和谈是阴谋呢?倘若和谈成功,朝廷不就可以专心平叛了吗?”
“不要看表象,要看前因后果,要站在敌人的位置,考虑敌我态势。”
陈子履已然考虑清楚,语气淡定自若:“汲县之战打得太惨烈,八旗实力大损,入寇战略执行不下去了。可一直不作为,又无异于坐以待毙,黄台吉断然不能接受。”
他指向平壤的方向,接着道:“所以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明军来攻。早前咱们想到了他的意图,却没想到他的方法。他的方法不是搏,而是拖。”
“拖!?”众将面面相觑,还是没明白。
“没错,就是拖。先请君入瓮,后以拖待变。”
陈子履掰着手指,历数朝野上下即将面临的几步。
第一步,志得意满,信心爆棚;
第二步,争议渐生,踌躇不前;
现下是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如果后金一直败退,朝堂必上下一心,拼着内部崩溃,先把后金耗死再说。
这是黄台吉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必须打一两场漂亮仗——广宁之战和古城屯之战。
就为告诉明廷,八旗兵还很强,继续进攻有战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