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喊口号。
没人说慷慨赴死的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笑的也笑完了。
“废话不多说了。”
二十二个人站直了身子。
“记住!进了城,你们就不是兵。”
他扫了一眼这些面孔,都是铁林谷的老兵,年纪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就是小蔫,十七岁。
“你们是老百姓。饿了十几天、站都站不稳的穷苦人。怎么脏怎么来,怎么惨怎么装。别端着,别硬气。见了羯兵该低头低头,该躲就躲。”
王二蛋在后头嘀咕了一句:“就是装孙子呗?”
“没错,装孙子。”
林川点点头,指了指陈麻子。
“麻子。”
“在。”
“站没站相,蹲没蹲相,你是最像饿鬼的。”
陈麻子咧了咧嘴,憨笑起来。
“这回我夸你。进去之后,就这么窝囊。”
他的目光从陈麻子身上移开,扫过所有人。
“有人觉得窝囊。”
“老子告诉你,进了城,死了才窝囊。”
“窝囊是本事。能在羯人眼皮子底下窝囊着活下来,比提刀砍人难十倍。”
他停了一息,语气沉下来。
“还有——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陈麻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短刃。
林川什么都看在眼里。
“陈麻子,把手放下。”
陈麻子一僵,手缩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痒。”
林川没有看他,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见羯兵杀人的时候,看见他们糟蹋百姓的时候,你们手会抖,刀会跳,脑子里全是上去捅他娘的。”
有几个人的下巴肌肉绷紧了。
“但你们得忍住。”
“你们在城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能拿到更多的情报。活着,消息才能往外传。活着,咱们就离胜利更近一步。”
他端起自己那碗酒。
“行了,干!”
仰头灌了下去。
所有人端起酒碗,仰头干掉。
周木匠一口气喝光,呛得咳了两声,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粗糙的袖口蹭过眼角的时候多停了一瞬。这辈子喝过的酒屈指可数,当学徒那年师父给倒过一盅,成亲那天岳父灌过三碗。
今天这碗,护国公亲手倒的。
他拿袖子又抹了一把,把脸上说不清是酒还是什么的东西擦干净了。
锁子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辣。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胃里头又往上翻,他硬顶了回去,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剩下的闷了,拼命忍住咳嗽,憋得脸通红。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不愿意在这个场合丢人。
旁边陈麻子看他那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噗地笑了一声,接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好小子!够爷们!”
其他人跟着拍巴掌,噼里啪啦的,混着笑声。
锁子被拍得耳朵根子发烫,嘴角翘了翘,又赶紧绷回去。
“……出发。”
张小蔫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
独眼龙率一千铁骑,护送他们往南。
没有火把,铁骑黑压压地往前涌,只有马身上偶尔磕出的铁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地碎在夜风里。
二十二个人夹在铁骑中间。
就像二十二粒种子,被一千把铁刀捧着往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