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退。
铁林军,一往无前。
人人皆向前。
……
大牛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
准确地说,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进了一层厚厚的东西底下,闷着,远着,像把脑袋摁进了水里。
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
咚。
咚。
心跳就像擂鼓,一下,一下。每跳一下,太阳穴就鼓一下,脑壳里面嗡地胀一圈,再缩回来。
呼——
吸。
呼——
一口气拉不满。肺叶子张开到一半就顶住了,像有人拿手掐着他的肋骨,不让他吸够。吐出去的气是热的,带着铁锈味,咳不出来。
右肩已经不属于他了。
骨头还连在身上,但传回来的信号只有一种——麻。从肩窝一直麻到指尖,中间隔了一层说不上来的酸胀,像骨缝里灌了铅。他不知道是错位还是裂了,也不想知道。左手攥着刀柄,虎口的两道裂口往外翻着,血糊在掌纹里,和刀柄上的汗混成一层黏滑的膜。
攥得住就行。
攥得住,就还能杀,就还没完。
视线开始飘了。
面前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灰的是天,黑的是人影,红的……他不去分辨那些红的。远的近的叠在一起,焦距拉不回来。他眨了一下眼,眼皮子沉得要命,眨完了睁开,世界清楚了半息,然后又开始晃。
左前方有个人倒了。
是自己人。那人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手里的矛杆杵在地上,人挂在矛杆上,像根被风吹弯的草。他的头盔掉了,露出一头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头发。=
大牛的脚往那边挪了半步,然后停了。
他过不去。
脚底下不平。他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软的,硌的,滑的。每迈一步都得重新找重心,膝盖在打晃,小腿肚子抽着筋,靴底黏在地面上,每抬一次脚都要费一把力气才能拔起来。
不能停啊……
停了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起不来了……
别停啊——
前面有东西冲过来。
他看见了一个轮廓……马,人,刀。
身体比脑子先动。斩马刀横着推出去,没有力气抡了,只能推。刀身碰上了什么,震了一下,右肩那团麻突然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肩胛骨穿到后脑勺,他的视线白了。
白了多久?
不知道。
再看见东西的时候,面前的马已经歪了,人已经不在鞍上了。
是陈小旗补的刀,还是孙老六补的矛?
他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
他感觉到太阳穴底下的血管在跳,像是蚯蚓在皮底下蠕动的那种跳,细细的,密密的,带着一股子发胀的酸。
每跳一下,视线就暗一分。
油灯要灭之前就是这样。灯芯烧到头了,火苗要熄灭的时候,是一抖一抖的,每抖一下矮一截,矮一截,再矮一截。
嗖——
有什么从耳朵边飞过去了。
箭。
他没躲,也根本反应不过来了。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的命令慢了半拍。
箭飞过去了,没中。
运气。
运气还在就好。
他往左偏了一下头。
一个兵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大牛认得他的甲,甲片上有个补丁,是去年冬天让铁匠敲上去的。这个兵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他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头垂着,背一起一伏地喘。
活着。
往右看。
孙老六靠在一匹死马后面,弯刀拄在地上当拐棍。他大腿上的裤子破了,血沿着腿往靴筒里灌。
他也在看大牛。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孙老六的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大牛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