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环视一圈。
“部落的弟兄们先撤。带上所有伤员,包括铁林军的。往北走,过渭水,不许回头。”
阿木古的眉头拧了一下:“你们呢?”
“殿后。”
这两个字扔出来,沟底安静了。
殿后。
对面至少上千骑大军压上来,怎么殿后?
铁林军剩多少?
抛去伤兵,满打满算八十来个能站着拿刀的。
殿后是好听的说法。
不好听的说法叫——垫背。
鹿角寨的猎手们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寨主靠在沟壁上,后腰的伤还在渗血,嘴唇干裂,不过精神头还在。
他听见了大牛的话,撑着沟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滑下去半截。
“百户,我这条命留着没——”
“闭嘴。”大牛没看他,“你那条命留着回去当寨主。你手底下那帮猎娃子还指着你吃饭。抬走。”
两个猎手把寨主架起来。寨主挣了一下没挣动,脖子上青筋暴起,骂了句脏话。
大牛始终没看他。
等人被架走了,他才动了一下眼皮。
阿木古站在原地没动。
大牛瞪他:“你聋了?”
“我没聋。”阿木古拿狼牙棒往地上一杵,“我在想一个事。”
“想什么?”
“你打算怎么殿后。”
阿木古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蹲在沟里接着挨箭?箭都打没了,拿脑袋顶?你要是打算蹲在这儿耗到死,那我不走。你要是有别的法子,说出来,我听完再走。”
身后几个灰岩部的猎手也停了脚步,全看着这边。
沟底静了两息。
大牛蹲下去,拿刀尖在碎石上划了一道。
“对面的箭快射完了。骑弓的箭囊装三十支,射了这么多轮,剩也剩不了多少。箭一停,他们必定冲锋。没别的选择。”
“对方这么多箭,收拾起来能用的还有不少,不是没箭用。但我不想用箭……”
他划了第二道。
“铁林军的甲扛得住近战劈砍。对面这帮骑兵夜里追了一宿,啃了一夜硬骨头没啃动,填了几十条人命在沟口,人疲马乏,士气撑不了多久。”
“我不守了。”
阿木古愣了愣:“那你打算怎么打?”
“他冲,我也冲。”
“……八十多个人?往外冲?”
“沟里挡不住多久。守是死路,不如反过来。”
大牛把刀尖从碎石里拔出来,抬头看着阿木古,
“对面追了一夜,啃了一夜啃不动,正窝着火。这时候我带人从沟里杀出去,他会觉得我疯了。”
“疯子最难对付。他得停,他得重新布阵,他得搞清楚我到底想干什么。停下来的这个功夫……”
大牛拿刀尖指了指北边,“你们应该能过河了。”
阿木古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呢?你们怎么办?”
“抢马。”
大牛笑了笑,“杀出去,抢马,追上你们。”
阿木古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几息。
大牛的眼神没躲,没飘,也没有那种赴死前的悲壮。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刀背,什么棱角都磨没了,剩下的全是钝铁。
阿木古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八十来个人从沟里杀出去抢马,这话怎么听都像梦话。
但他看过大牛打仗。
这人干过比梦话更离谱的事。
大牛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凑到阿木古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木古的脸变了变。
他把狼牙棒从地上拔出来,扛到肩上,盯着大牛看了两眼。
“真的?”
“我他妈骗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