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不可谓不阴险。
几乎就仿佛是明摆着跟太后说,你看,当初你侄子就惹了那么点祸,便遭到了那般待遇,连带着爵位都没了,还要成为反面典型,在史书之上遗臭万年。
如今,镇海王的义父义母也同样出事了,太后娘娘,您难道不想找回面子吗?
若镇海王的义父义母就这么逃脱了朝堂的制裁,毫发无伤,安然无恙,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您这个太后比不上镇海王呐!
而紧接着另一个人的一番话,又将事情推到了更热闹、更危险的境地。
“启奏太后,今年先前关中兰氏因纵子行凶而遭诛灭之虞,足见朝廷对于权贵豪族枉法祸民之事的坚定惩治之心。关中大族虽遭重创,但对此亦是心服口服,进而天下各地亦引以为戒。臣以为,在荆州宁家、关中兰家之后,此番苏州周家出事,朝廷更当趁热打铁,彻底奠定律法之严明,重申公正之决心,以肃清天下,还百姓太平!”
这人的话,不仅暗搓搓地藏着些歪心思,甚至还带着些威胁。
先前朝廷惩治关中,声势浩大,关中一派落马之人无数,地方大族大受重创。
如今你镇海王的亲眷出事了,如今你镇海王的亲眷出事了,朝廷若选择性执法,又何以服天下人心?
先前所被敲打安定下去的民意,恐怕将迎来一场凶猛的反弹。
届时的朝廷,又真的顶得住吗?
最后一位出列点火的言官,则干脆撕破伪装,将战火直接烧到了齐政的身上。
“启禀太后娘娘,昔年镇海王督抚江南,惩治走私,功勋赫赫,这周家既为镇海王之亲族,却暗中行此走私牟利之事,如何对得起镇海王当初的殚精竭虑,对得起江南官吏士卒的辛勤奋斗?臣请派遣钦差彻查此案,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一时间,朝堂上的弹劾声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并非偶然的群情激奋,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击。
攻击的目标,就是镇海王齐政。
齐政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终于,在许多道目光的注视之下,他缓缓动了。
他迈步出列,朝着太后一拜,声音之中仿佛有着几分疲惫与沉重。
“太后,苏州周家夫妇确实乃臣之义父义母,当初救臣于危难之中,更与臣朝夕相处良久,臣深知他们的品行,断然不信他们会做出此等天怒人怨之事!”
“但臣亦知空口无凭,言之无用。律法之严,当以事实说话。若他们真的犯下了这等罪行,确当严惩以全朝廷法度,以正天下风气。故,臣请命亲往苏州,领三司成员,查明真相,以安天下人心!”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登起骚动,窃窃私语之声瞬间大作。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看似垂帘听政,但齐政才是中京城事实上的掌控者。
齐政前往苏州,代价堪称巨大。
对整个朝廷的运转,也必然将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一时间,帝党和与齐政亲近的众人便立刻开口阻拦。
那些本身就在暗中推动此事的士族们,则顿时心头大喜,言语之间都是怂恿与鼓动。
甚至有嘴皮子利索的,便暗暗将齐政架起,一时间竟有种让齐政不去江南都不行的感觉。
朝堂上,登时吵作一团。
忽然,朝堂上响起了一阵空灵的磬声。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了那一面珠帘。
大殿之上,悄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太后的身影上,等待着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做出自己最终的定夺。
沉默了许久的太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表。
“镇海王之言,很有道理。诸位爱卿之言,哀家也都听到了。”
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平静温和,一如过往,但却因为地位和权力的光环,多了一丝让人忌惮的威严。
满朝文武尽皆肃立,垂手恭听。“周家夫妇,哀家早有耳闻。当初镇海王尚为微末,得周氏庇护方才有了如今的誉满天下,功安社稷。陛下尚为皇子,出使苏州之时,亦得周氏在苏州相助良多。周家虽不慕名利,从未乞求过恩赏,但陛下和哀家都是记得这些功劳的,于情于理,朝廷也该给个赏赐。”
众人皱眉不解,但无人打断,默默听着太后娘娘接下来可能的转折。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响起。
“先前陛下初继大统,诸事繁杂,内乱边患,层出不穷,哀家也一直未曾得空,安排此事。如今陛下出巡,哀家听政。既有了空闲,亦是想亲眼见见这位被镇海王夸赞有加的周陆氏。”
她的目光隔着珠帘扫过了下方的文武百官,轻飘飘地扔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王炸。
“故而在数日之前,哀家便已经派了中官前往苏州,去宣周家夫妇进京。”
她顿了顿,扫过一阵骚动的大殿,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哀家之本意是想好好给周家一个封赏,一番礼遇,但如今诸位又说他们德行有亏,甚至违法乱纪,那也好办。”
太后的声音悄然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他们抵达京城,由中京府衙、刑部和百骑司一起查,查个清楚明白,查个水落石出!”
“若他们真的有罪,哀家决不轻饶,定要维护律法之严,延续陛下公正之路。但是.......”
她又顿了一下,“若是查证此事为假,是有人蓄意栽赃,哀家也同样,会让折腾这一切的人,付出他们应该承受的代价!”
当太后最后这句陡然肃杀的话落地,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白圭、李紫垣的心头闪过一道灵光,恍然大悟,在清晰地看明白太后此举的玄妙之时,也终于明白了齐政先前的镇定何来,继而带着几分钦佩地看着镇海王的身影。
宋溪山则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深深看了一眼那几个方才跳得欢实此刻却如遭雷击站在原地的大族官员们。
那些方才慷慨激昂弹劾周家挤兑齐政的言官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难看得像死了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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