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冷着脸道:
“再乱动,伤口就得烂。”
李云龙刚想顶嘴,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
“苏勇醒了。”
他猛地转头。
苏勇确实醒了。
人还是虚着,眼皮却已经慢慢睁开。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点很弱的星子。
赵刚立刻蹲过去。
“醒了就别乱动。”
苏勇嘴唇发干,张了张,没发出声。
女卫生员忙递过去一小勺温水。
苏勇喝了两口,喉咙才勉强能说话。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赵刚道,“你命硬,阎王爷没收。”
苏勇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疼得皱了眉。
李云龙站在一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
“你小子要是再睡下去,老子就把你扛回去。”
苏勇看向他,眼神还有些散,却比刚才清亮多了。
“团长……药路的事……”
“先别操心这个。”李云龙打断他,“人先养回来。你要是死了,老子上哪儿找这么会看路的脑袋去?”
苏勇闭了闭眼,低声道:
“路……我还记得。”
赵刚道:“记得也先养。”
旅长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把他抬到后头干净的铺位上去。”
“找个能挡风的地方。”
“再派两个班守着。”
李云龙一愣。
“旅长,这是——”
“这是让他活。”
旅长打断他,“活着,才有后面的仗打。”
第二天一早,山里起了薄雾。
鹰嘴岩那边的枪声已经停了,偶尔有几声零零散散的清剿枪响从远处传来。黑水沟里到处都是硝烟味、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苏勇被安排在后窑靠里的一间土屋里。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两只药箱,窗纸破了半边,风一吹就簌簌响。可总比担架上强。
他昏昏沉沉睡了半夜,天亮时竟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女卫生员进来换药,看见他已经坐直,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
苏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缠着的绷带,声音还有些哑。
“躺得骨头疼。”
女卫生员皱眉:“你这不是骨头疼,是命疼。”
苏勇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一边换药一边叮嘱:
“别乱动,别逞强,别以为醒了就能下地。”
苏勇点头。
“记住了。”
可等女卫生员刚一出门,他就慢慢扶着床沿,试着站了一下。
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门口伸进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他肩膀。
苏勇抬头,正看见李云龙站在门边。
“团长。”
李云龙瞪他一眼。
“你还真不拿自己当伤员。”
苏勇低声道:“我想出去看看。”
“看个屁。”李云龙道,“你现在出去,风一吹就倒。”
苏勇沉默了片刻,道:
“我想看看弟兄们。”
李云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再拦。
“行。”
“慢点走。”
“要是敢逞能,老子一脚给你踹回床上去。”
苏勇扶着墙,慢慢走出土屋。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
几个战士正蹲在墙根补枪带,周黑子带人把缴获来的枪支排成一排,正让人擦枪。见苏勇出来,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苏排长!”
“苏勇醒了?”
“你小子命真大!”
苏勇挨个点头,脸上有些发热。
他原本在团里就不算最显眼的人,平时话少,做事细。可鹰嘴岩那一夜之后,谁都知道,若不是他硬撑着把药路、内线、旗号这些线索拼出来,后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周黑子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他没事,才咧嘴道:
“你可算醒了。”
“再不醒,老子都想去烧香了。”
苏勇道:“烧香干啥?”
周黑子一拍大腿。
“求你别死啊!”
旁边几个战士都笑了。
苏勇也笑,只是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额头上渗出一点汗。
李云龙走过来,声音不大,却很稳。
“笑什么笑,没见过伤员?”
战士们立刻收了声。
李云龙看着苏勇,顿了顿,忽然道:
“你昨天说的那些路,我让人再查了一遍。”
“南沟、废水口、后窑、青石镇,全都对上了。”
“你小子,脑子比炮还好使。”
苏勇摇头。
“不是我好使,是他们太急了。”
“鬼子和内线都想一口气把咱们压垮,所以动作多,破绽也多。”
赵刚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点了点头。
“说得对。”
“越急,越容易露尾巴。”
他把一张纸递给苏勇。
上面是连夜整理出的几条路线和人名,蓝布、黑线、茶棚、药包,全都串在了一起。
“你再看看。”
“有没有漏的。”
苏勇接过来,一点点看过去。
他的指尖在纸上停了停,忽然道:
“少了一个地方。”
赵刚立刻抬头。
“哪儿?”
“前岭石梁。”苏勇说,“那里能看见药路,也能看见南沟口。”
李云龙眼神一沉。
“昨天怎么没人提?”
苏勇道:
“因为那地方不起眼。”
“只是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一道缝,站一个人,能把
赵刚立刻道:
“我马上派人去查。”
苏勇摇头。
“不是查。”
“是守。”
“鬼子既然知道药路,就不会只留一条线。”
“前岭石梁要是空着,他们的人就能在那儿盯着咱们调动。”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啊。”
“你这伤刚见好,就开始给老子出主意了。”
苏勇也笑。
“总不能光吃药不干活。”
李云龙把脸一板。
“你想干活?”
“先把伤养到能跑。”
“等会儿有你忙的。”
中午时分,侦察班从前岭石梁回来,果然在石缝里发现了草纸和一截断了的铅笔头,还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是普通百姓的鞋底。
是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