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重新戴上帽子时,脸色比刚才更沉。
他没有马上说话。
救护点里,只有风声、伤员压不住的呻吟声,还有军医低低的命令声。
“止血钳。”
“灯再近点。”
“别让他睡过去。”
这最后一句,是对苏勇说的。
李云龙和赵刚几乎同时转头。
苏勇躺在担架上,胸口被剪开的衣服已经湿透,纱布一层压一层,血却还是往外洇。军医的手按在伤口边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滚,旁边女卫生员咬着牙递东西,手背上也全是血。
苏勇的脸白得像纸。
可眼皮还在动。
他像是听见了周围这些声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深的黑里拽回来。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气声,听不清是在喘,还是在说话。
赵刚立刻蹲过去。
“苏勇。”
“苏勇,听得见吗?”
苏勇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担架边缘轻轻蜷了一下。
赵刚把手伸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指头。
“援兵到了。”
“鹰嘴岩守住了。”
“你别睡。”
苏勇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多少光,瞳孔像蒙着一层灰,可他还是努力转动着目光,像是在找什么。
李云龙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沉着脸,声音放低。
“旗还在。”
苏勇的眼睛停了一下。
很轻。
却像终于听进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
赵刚凑得更近。
“你说什么?”
苏勇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别……追散……”
赵刚一怔。
李云龙也皱起眉。
“啥?”
苏勇喘了一口,胸口立刻涌出更多血。
军医急了。
“别让他说话!”
可苏勇却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点力气,手指死死扣住赵刚。
“别追散……”
“洞口……”
“堵洞口……”
李云龙眼神一变。
赵刚抬头看他。
刚才李云龙也说过类似的话。
蛇要跑,不能满山乱追,要堵洞口。
可这是李云龙根据刘三带回来的情报判断出来的。
苏勇一直在抢救,几乎没听见这些话。
他怎么也这么说?
旅长也走了过来,脸色凝住。
“让他说。”
军医急道:“旅长,他现在不能——”
旅长低声道:“就一句。”
军医咬了咬牙,只能把手按得更紧。
“快点。”
赵刚俯身。
“苏勇,你说。”
苏勇的眼珠慢慢移向李云龙。
他看见李云龙,像是放心了一点,又像是急了。
“青石镇……不是头。”
李云龙心里猛地一沉。
“你知道头在哪?”
苏勇的呼吸变得很乱。
每吐一个字,像都要从胸口里挤出一口血。
“茶棚……递话……”
“头……不喝茶……”
赵刚立刻问:“那他在哪?”
苏勇眼皮颤了颤。
“药……”
“药路……”
李云龙眼神陡然一冷。
药路。
这两个字一出来,几个人都明白了。
鬼子这条线,不只是为了摸阵地,不只是为了引炮,也不是只盯着鹰嘴岩那面旗。
他们一直盯着药。
黑水沟最缺的是什么?
药。
伤兵最多的地方在哪?
后窑和药房。
谁最容易接触药房、后窑、担架队、挑夫?
不是青石镇茶棚里的伙计。
而是走药路的人。
那些送药、换药、背药箱、认草药、懂伤员轻重的人。
赵刚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真正的内线藏在药路里?”
苏勇没能点头。
他的指头只是又蜷了一下。
李云龙猛地转头。
“通讯员!”
一个小战士立刻跑过来。
“到!”
“去后窑!”
李云龙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快。
“让周黑子把所有药箱、药包、药单、送药的人,全给老子扣住。”
“不是查包裹,是查药!”
“谁碰过药,谁换过药,谁从药房往外拿过东西,一个不许漏。”
通讯员转身就跑。
旅长立刻看向身后的参谋。
“派一个班跟着。”
“再通知侦察连,青石镇可以围,但别把人全压过去。”
“药路、担架路、后窑到废水口之间,都设暗哨。”
参谋立刻应声。
李云龙低头看向苏勇。
“你小子还知道啥?”
军医怒了。
“李云龙!”
李云龙没理他。
苏勇的眼睛却已经快合上了。
赵刚急忙拍他的脸。
“苏勇,别睡!”
“你说完再睡!”
苏勇像被这句话拉回来一点。
他的嘴唇发青,声音几乎听不见。
“蓝布……不是信……”
“是药包……封口……”
赵刚心口一震。
蓝布不是信物?
是药包封口?
也就是说,后窑查出来的那块蓝布,可能根本不是为了接头,而是从药包上拆下来的。
有人把药包上的封布拆下,缝黑线,做成假信物,再塞进别人包里栽赃。
真正的内线能接触药包。
也能接触伤员。
更能在混乱中,把药送错、药换掉、路线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