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韩昭胤、李专美两人,谓石敬瑭与赵延寿,并皆尚主,一居汴州,一留都中,显是阴怀猜忌,未示大公,不如遣归河东为便。
李从珂也见他骨瘦如柴,料不足患,遂遣使还镇。
石敬瑭得诏即行,好似那凤出笼中,龙游海外,摆尾摇首,扬长而去。
原是得意。
既而进冯道为检校太尉,相国如故。
李愚、刘?,一太苛察,一太刚褊,议论多不相合。
或至彼此诟詈,失大臣体。
唐主李从珂乃有意易相,问及亲信,俱说尚书左丞姚觊,太常卿卢文纪,秘书监崔居俭,均具相才,可以择用。从珂意不能决,因书三人姓名,置诸琉璃瓶中,焚香祝天,用箸挟出,得姚、卢两人。遂命姚觊,卢文纪同平章事,罢李愚为左仆射,刘?为右仆射。
寻册夫人刘氏为皇后,授次子李重美为右卫上将军,兼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嗣且命兼同平章事职衔,加封雍王。
一朝规制,内外粗备,那弑君篡国的李从珂,遂高拱九重,自以为安枕无忧了。笔伐口诛,不肯放过。按时叙事,正好趁着笔闲,叙及闽中逸闻。
闽主王延钧,既僭称皇帝,封长子王继鹏为福王,充宝皇宫使,尊生母黄氏为太后,册封妃子陈氏为皇后。
先子而后及母妻,是依时事为录述,并非倒置,于此见闽主之溺爱不明,卒遭子祸。看官道陈氏是何等人物?她本是王延钧父王审知侍婢,小名金凤。
说起她的履历,更属卑污。
她本是福清人氏,父名侯伦,年少美丰姿,曾事福建观察使陈岩。
陈岩酷嗜南风,与侯伦常同卧起,视若男妾。
偏陈岩妾陆氏,也心爱侯伦,眉来眼去,竟与侯伦结不解缘,只瞒了一个陈岩,未几陈岩死,陈岩妻弟范晖,自称留后。
陆氏复托身范晖,产下一女,便是金凤。此女其实侯伦所生,由范晖留养,至王审知攻杀范晖,金凤母女,趁乱走脱,流落民间。
幸由族人陈匡胜收养,方得生存。王审知据闽,选良家女充入后宫,金凤幸得与选,年方十七岁,姿貌不过中人,却生得聪明乖巧,娇小玲珑。一入宫中,便解歌舞。审知喜她灵敏,即令贴身服事。
王延钧出入问安,金凤曲意承迎,引得王延钧很是欢洽,心痒难熬。
惟因老父尚在,不便勾搭,没奈何迁延过去。
至王审知一殁,王延钧嗣位,还有什么顾忌,便即召入金凤,侑酒为欢。
郎有心,妾有意,彼此不必言传,等到酒酣兴至,自然拥抱入床,同做巫山好梦。
这一夜的颠鸾倒凤,备极放纵。
王延钧已经娶过两妻,从没有这般滋味,遂不禁喜出望外,格外情浓。
及僭号称帝,拟册正宫,元配刘氏早卒,继室金氏,貌美且贤,不过枕席上的工夫,很是平淡,因此王延钧本不甚欢昵。到了陈金凤入幸,比金氏加欢百倍。
那时闽后的位置,当然属诸金凤了。
只是要做元绪公,奈何!既立陈金凤为皇后,即追封他假父陈岩为节度使,母陆氏为夫人,族人守恩、匡胜为殿使。
别筑长春宫,做藏娇窟。
王延钧曾用薛文杰为国计使,薛文杰敛财求媚,往往诬告富人有罪,籍没家资,充作国用,以此得大兴土木,穷极奢华。并且广采民女,罗列长春宫中,令充侍役。
每当宫中夜宴,辄燃金龙烛数百支,环绕左右,光明如昼。
所用杯盘,统是玛瑙、琥珀及金玉制成,且令宫婢数十人擎住,不设几筵。匪夷所思。
饮到醉意醺醺,王延钧与金凤,登榻欢好。
此床四围共有数丈,枕可丈余,当两人欢好,又令诸宫人伴寝,互为笑谑。
嗣复遣使至安南,特制水晶屏风一具,周围四丈二尺,运入长春宫寝室。
王延钧与金凤肆无忌惮交好,每令诸宫女隔屏窥视,金凤常演出种种姿态,取悦王延钧。
或遇上巳修禊,及端午竞渡,必挈金凤偕游。后宫妇女,杂衣文锦,夹拥而行。
陈金凤作乐游曲,令宫女们同声歌唱,悠扬婉转,响遏行云。
还有兰麝气,环佩声,遍传远近,令人心醉。这真可谓淫荒已极了。
闽王王延钧既贪女色,复爱娈童。有小吏归守明,面似冠玉,肤似凝酥,他即引入宫中,与为欢狎,号为归郎。
淫女尤喜狂,且顿令这水性杨花的陈金凤姑娘,也为颠倒梦想,愿与归郎做并头莲。
归郎乐得奉承这对皇帝皇后,便觑隙至金凤卧房,成了好事。
陈金凤得自母传,不意归郎竟似侯伦?
起初,陈金凤尚顾避闽王王延钧,后来王延钧得疾,变成一个风瘫症。
于是金凤与归郎,差不多夜夜同床,时时并坐了。
但宫中婢妾甚多,有几个狡黠善淫的,也想亲近归郎,乘机要挟。
害得归郎无分身法,另想出一条妙计,招入百工院使李可殷,与金凤通奸。
皇后陈金凤多多益善,况李可殷是个伟岸男子,仿佛是战国时候的嫪毐,独得秘缄,益足令金凤惬意。
归郎稍稍得暇空闲,好去应酬宫人,金凤也不去过问。
惟李可殷不在时,仍令归郎当差。
当时王延钧曾命锦工做九龙帐,掩蔽大床,国人探悉宫中情形,作一歌词道:“谁谓九龙帐,只贮一归郎!”
王延钧哪里得知,就使有些知觉,也因疾病在身,振作不起。
天下事无独必有偶,那皇后陈金凤外,又出一个李春燕。
凤后有燕,何畜生之多也?
李春燕为王延钧侍妾,妖冶善媚,不下金凤,姿态比皇后陈金凤尤妍。
王延钧也加爱宠,令她居长春宫东偏,叫作东华宫。用珊瑚为棁榆,琉璃为棂瓦,檀楠为梁栋,缀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与长春宫一般无二。
自王延钧骤然得了风瘫,不能御女,皇后金凤得了归守明、李可殷等,作为王延钧的替身,李春燕未免向隅,势不免另寻主顾。
凑巧王延钧长子王继鹏,愿替父代劳,与李春燕联为比翼,私下订约,愿做长久夫妻。乃运动陈金凤,乞她转告王延钧,令两人得为配偶。
王延钧本来不愿,经皇后陈金凤巧言代请,方将李春燕赐给王继鹏,两人自然快意,不消絮述。
惟王延钧素性猜忌,委任权奸。
内枢密使吴英,为国计使薛文杰所谮告,竟而致被处死。
吴英曾经典兵,得军士心,军士因此嗟怨。
忽然得闻吴人攻打建州,当即发兵出御,偏军士不肯出发,请先皇帝将薛文杰交出,然后起程。
王延钧不允,经王继鹏一再固请,乃将薛文杰捕下,给予军士,军士乱刀分刲,脔食立尽,始登途拒吴。
吴人退去。
既而王延钧复忌亲军将领王仁达,勒令自尽,一切政事,统归王继鹏处置。
皇城使李仿,与李春燕同姓,冒认兄妹,遂与李继鹏作郎舅亲,自恣威福。
李可殷曾经被狎侮,心怀不平,秘密与殿使陈匡胜勾结,谗构李仿及继鹏。
王继鹏弟王继韬,又与王继鹏不和睦,党入李可殷,密图杀兄。
偏王继鹏已有所闻,也尝与李仿密商,设法除患。
这个时候,王延钧病剧,王继鹏及李仿,放胆横行,竟使壮士持梃,闯入李可殷宅中。
正值李可殷出来,对其当头猛击,脑裂而死。
死得猝不及防。
这李可殷是皇后情夫,骤遭惨毙,教阿凤何以为情?
陈金凤慌忙转白王延钧,不意王延钧昏卧床上,满口谵语,不是说王延禀索命,就是说王仁达呼冤。
陈金凤无从进言,只好暗暗垂泪,暂行忍耐。
到了次日,王延钧已经清醒过来,即由皇后陈金凤入诉,激起王延钧暴怒,力疾视朝。
呼入李仿,诘问李可殷何罪?
李仿含糊对付,但言当查明复旨。踉跄趋出,急忙与王继鹏定计,一不做,二不休,号召皇城卫士,鼓噪入宫。
王延钧正退朝休息,高卧九龙帐中,蓦然听闻哗声大至,亟欲起身,怎奈何自己手足疲软,无力支撑。
那卫士一拥突入,就在帐外用槊乱刺,把王延钧搠了几个窟窿。
陈金凤不及奔避,也被刺死。
归郎躲入门后,由卫士一把抓住,斫断头颅。
李仿再出外擒捕陈守恩、匡胜两殿使,尽加杀戮。
王继韬闻变欲逃,奔至城门,冤家碰着对头,适与李仿相遇,李仿对着他拔刀一挥,王继韬便即人头落地。
王延钧在九龙帐中,尚未断气,宛转啼号,痛苦难忍,宫人因卫士已去,揭帐启视,已经是血殷床褥,当由王延钧嘱咐,自求速死,令宫人刺断喉管,方才毕命。有诗叹道:
九龙帐内闪刀光,一代昏君到此亡。
荡妇狂且同一死,人生何苦极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