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骑兵朝着黑雾冲锋着,氤氲之间,一个干瘦的人影走出来。
又是一场战争。久违的战争。
他已经不知道被神种侵染多久了,抬头看见,是阴间的夜色。原来还有这种黯淡又凉爽的感觉吗?
黑暗与闷热,才是邪祟之地的所有。一颗无法释放戾气,但拼命躁动的心,已经不知跳动了多少年。便让这一场战争做个了解。
他从黑雾里抽出一柄长矛。对准了对方来的骑兵。
“要记住,我们不单要对付妖邪,也要对付人。山中恶匪,村庄霸王,乡间土豪,比尔等想的都要可怕。军人,保家卫国乃是天职。所以肃清国中杂碎,亦是我等要任。”
他这一生都记得尉官的训话。
只是瞬间,不知怎地他竟记起老母。一腔的愤恨,皆是化作一句话。世道偏偏要眷顾幸福的人,践踏不幸的人。越是不幸,便越要践踏!
他自小便没有父亲,老母拉扯他长大。放饷那日,他沐休回家。老母吃了一餐剩饭,染疫而亡。还未等他悼念,前线征召,乡勇将他捆上战车,一路来至海滨。
象王军力士营要轮换,便将他们这些军户调来。说了两年轮换,但一等便是八年。八年,他没回家。
某个夜里,他对着被火器打死的妖精说,“你附在老子身上!我要非凡的能力……我要升官发财!”
想到此处,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然后抬头看着冲锋而来的骑兵。一爪持矛,三爪刨地,小短腿在半空倒腾着,泥土纷飞。一只浑身乌黑的大海狸笑看勇猛的骑兵,窜来窜去。
两者撞在一起。金光和黑光无声地闪烁着,金光四溅,黑烟奔腾。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同一片战场。彼此不相识,却有着同样的信念。杀了对方,托付给更好的生活!
金光长剑捅穿了大海狸的心窝,大海狸抱着的黑色长矛刺穿身披金甲的马匹。
马匹化作片片灵光,朝着一条银色的光路飞去。
而那只大海狸,只是化作烟尘四散……
杨暮客并非全知全能,他高高在上,那些游神为他而战。他能共情,因为他有情。他只能观看这一场战斗,给与己方胜者褒奖,给与己方亡者归路……
神只是万众瞩目者,寄托心意所在。是被人笃信的无所不能之辈。
但神只的能力是有限的,况且他也不是甚么神只。他只是一个修士。
战斗致人唯有一念,兽性,复仇,守护,愤怒,最后直至无所畏惧。坐在高天之上,杨暮客更不愿意享受这种,聚精会神作战的生死结果。
那一群金甲将士眼神纯真,像是一群孩子,冲向了汹涌的黑潮。黑潮方圆千丈大小,将士们像是金色的箭矢,破开黑雾,将其打散成云,裂隙丛生。声声喊杀在金光爆发前沉闷作响。
黑雾中幽幽叹息,“君怀仁慈之心……何不赦免?你那条路,莫非只有尊你者可走?”
负剑而立的杨暮客长久无言,于此只能做到赏罚分明,至于他者与其无关。
此战作罢,那一身兵甲尽数收回去吧……阴神大袖一挥,香火灵韵化作的兵甲变作华服,变作美酒。
“儿郎们可曾饮酒?”
无人答他。只有提壶之人结伴而行,周围是阵亡将士的虚影……
“疏恍道友,帮我矫正地脉。滨海地河长十余里,尽数抬高加固。与地火熔岩并行,参天地之契,水火并济之象。”
“得令。”
游神将黑雾围剿,致使此地阴间的乱象渐渐消散。
阴风呼号停止了,手持元明宝剑,杨暮客开始脚踩禹步,行科做法。勾连八方镇物,立下变化之阵。以先天演变后天,共六十四卦,而先天后天各自运转,依天干地支变化。
剿灭黑雾中的感染神种邪祟,一群游神尽数骑风飘到那条光路之上。
正在排阵的杨暮客想要出言挽留,又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灵性归天,散作虚无。
邪神的杂音不在,我们的紫明上人做事效率非凡。一层层巨石排列在阵图当中。
那如泥汤一样,被扬起翻覆的土地飘在半空,随着疏恍做法重新落地。
“上人,修复土地的任务尽管交给某人。您还是治理浊染为先……”
“有劳道友。”
杨暮客指尖掐诀,目光扫过石屏释放雷球行进的痕迹。灵浊二分,御炁之术。单手并剑指,引领浊炁开始汇聚。
鸡子蛋壳外头,至澄问至秀,“不是说紫明师叔不会引导术么?”
“的确不是引导术,未曾测绘周天星耀,小师叔是直接御炁动手。”
至澄讶然,“非是御炁引导?那浊炁怎么听他使唤?”
天道宗众人都是满心疑问。在场之人只有府宽明白,这是一方天地之主的号令,根本无需作甚引导。
地底淤积的浊炁化作一条长蛇,在稠密的灵炁之中翻覆舞动,一缕缕黑烟朝着黑色长蛇汇聚。
杨暮客双目银光闪闪,飘摇之间宛若仙,长剑对着深海一指。
“去!”
黑蛇亮起两个殷红的双瞳,“就这般放我走?若我再来,你又如何?”
“届时是天道宗之事,与我何干!滚回你的深海老巢去!”
黑色长蛇在半空舞动,而远处疏恍真人阳神显照之下,长发飞舞。一身土黄道袍,身上亮起艮位卦图。
他手中法诀繁复,极速变幻之下虚影连连。
若造山,先有火。
天火从大日方向扑来,煅烧泥汤一般的海滨之地。
一块块晶莹的玉砖飘向半空,然后重重落下,砌成一段高墙。
杨暮客目送长蛇,侧耳倾听海涛之声,手捻御水诀。海水颇重,内里满是盐晶。砖墙之后水炁尽数被他做法汲取,析出盐巴。在疏恍招来的天火之下,熔融覆盖在坚石上。
“艮术!”
“艮术!”
杨暮客阴神在高天,疏恍阳神在远方。齐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