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叹了口气,“可惜于伟正书记不在。要是于书记在,以他的性格,这种事儿肯定一查到底。但现在……难说。”
晓阳在我身边坐下,靠在我肩膀上:“易满达是省纪委下来的,和省直单位都熟悉。公安厅?会不会……不了了之了?”
“不会。”我摇摇头,“物证鉴定要出报告,没人敢在这个上面作假。一旦翻船,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再说,拍照片的牛建这个人还关着那,县里还在进行调查。人证物证都在,他想翻案,没那么容易。”
晓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三傻子,其实男同志是越干越成熟的。”
她的手指很软,带着温热。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成熟不行啊。在这个位置上,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晓阳没说话,只是靠在我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晚上……我要检查你。”
“检查什么?”我一愣。
“检查你到底看没看许红梅。”晓阳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兴奋,“你要是看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真没看。”
晓阳撇撇嘴,“事实胜于雄辩!”
深冬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寒雾裹着冷意漫遍街巷。地面结着薄霜,枯枝凝着凉气,日头迟迟不肯露头,四下静悄悄的,又一日这般悄然迎来。
只要到了市里,想早起跑步反倒不如在县里了。
睡到了七点半,在客厅里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又做了几组拉伸,下楼买了早饭之后,晓阳就起了床,我已经收拾妥当,直接去了市委大院。
市委大院七楼,纪委书记林华西的办公室门开着,林华西正在看文件。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们,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坐下。
我和粟林坤走进去,直接坐下,林华西一边写字一边道:“你们来的正好,我这边正好也有个文件找你们。”
说完之后仍然是继续写字,很是专注。
林华西书记是我印象中这几年变化最大的领导之一,不知不觉间,几年的时间相比于前些年,华西书记最大的变化是人更瘦了,头发也稀疏了不少,已经有地中海的倾向,人也显得老了不少。
这就是“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昔日意气风发的林书记,如今眉宇间刻着风霜,鬓角依然是没了头发。
五分钟后,林华西才放下了笔,客套了两句之后,很严肃的抬头看向我,直接问道:“怎么样,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档案袋。
又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这是易满达和许红梅的照片。”
林华西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档案袋,打开,抽出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
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照片一张一张跳动的声音。
看了大概五分钟,林华西把十几张照片往桌子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个易满达,”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不满,“还说照片不是他?不是他是狗啊!到现在还在欺骗组织!”
我听了心里一震。林华西这一级别的领导是平时很少爆粗口,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但他的性格还是这么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林华西又把照片拿起来,翻到其中一张,指着上面的人:“你看看这侧脸,这身形,不是他是谁?八成就是他嘛!”
他把照片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女同志……现在在市里工作是吧?”林华西问。
“在市政协办公室。”我回答。
林华西“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似乎在脑海里搜寻和这个照片里长的一样的人的模样。
“调到了市政协?”
林华西的眼神里似乎是浮现出另外一个画面,……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市政协主席唐瑞林。
看着略显清瘦的林华西,我的脑海里不自主地对比了一下唐瑞林和林华西。
以前的时候,唐瑞林是常务副市长,人身材没有走样,像个儒雅的大学教授一般。
反倒是林华西书记从省煤炭局常务副局长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油腻,大腹便便的。但是现在的华西书记真是清瘦,人是自己修的面,此话不假——官场磨人,但也锻炼人。
“这个同志,是怎么调动到市里来的?”
林华西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书记,是这样,是市政协直接给我们县里打的电话,调动的程序上没什么问题!”
林华西道:“既然能调动,程序上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为什么启动这个程序,一个县里的企业干部,没有上面的人打招呼,怎么能调动的上来?你不要回避问题!”
林华西还是单刀直入直面问题,我马上道:“是唐瑞林主席打的电话!”
林华西的表情划过一丝的不屑。接着又是果然如此的神情:“不简单,不简单啊!”
林华西书记把照片塞到了牛皮纸袋子里,然后又伸手抚平:“照片的事,”他缓缓开口,“我会给市委周宁海书记汇报,林坤同志给我汇报了,既然当事人要戴罪立功,大家又对照片真伪存疑,那干脆这样,你们按照公安的程序先走,等到报告出了之后,纪委在和许红梅见面!”
市纪委自然是不好和易满达直接见面的,但是许红梅自然是在市纪委的监督之下,我马上表态道:“林书记,我们下来之后会尽快和市公安局对接,一会我去找李尚武书记做汇报!”
林华西拉开抽屉,很自然的把牛皮纸袋子放到了抽屉里。慢慢的上了锁,这才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的为难:“但是朝阳啊……”
他看着粟林坤,又看着我:“你们两个现在给市纪委出了个难题。”
我心里暗道:这个事看来林华西书记也觉得棘手了。也是,易满达在省里的时候服务的领导是省纪委书记,算是林华西的顶头上司。处理易满达,就等于打了省纪委书记的脸。不处理,又没法交代。
但我还是明知故问:“书记,什么难题?照片?”
林华西眉头一动“不是易满达的照片……”他摇摇头,“照片这个事,市委我已经汇报了,周书记赞成你们的处理意见,由公安系统先鉴定真假吧。鉴定为真的之后,市纪委核实后只需要上报,处理看省委和省纪委。毕竟易满达是省管干部,我们无权处理易满达同志。”
他说得很平静,但是我却听出了不一般的感觉,市委周书记也在关注这个事,两位领导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
但我还是追问:“林书记,那是什么事?”
林华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粟林坤,然后又拉开了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茶几上。
“是一封关于你们县委副书记吕连群受贿的举报信啊。本来组织部门的程序就要走完了,就差上会通过吕连群的任命了,去东洪当县委书记。但是有举报,在未核实之前,提拔的程序会暂停啊。”
这个消息,让我万分震惊,人都愣了。
吕连群?受贿?
我是了解吕连群的。之前在东洪担任县委办主任的时候,是有些圆滑,但大事上不糊涂,原则把握得很好。他服务的县委书记李泰峰被抓,吕连群接受了组织调查,最后结论是:没有贪腐问题,只是工作方式方法有问题。这样的人,会受贿?
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也不会把吕连群从东洪调到曹河县来,更不会支持他去东洪当县委书记。
我马上为吕连群辩解:“林书记,这不可能……吕连群绝对不会受贿!”
我的声音有些急,甚至有些激动。粟林坤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冷静。
林华西作为纪委书记,面对的举报信多了去了,自然是见惯了各种举报材料,语气里透着一丝沉稳和审慎!
“是啊,举报信举报的不是吕连群同志,说的是他媳妇受贿……”
我想到了王秀英,从东洪县教育局调任到县电厂任工会主席,之前一定让吕连群敲打了一番,难道?我不敢往下想,这个时候,一旦查实,吕连群的县委书记的任命就彻底泡汤了。
“朝阳同志,林坤同志啊”林华西的目光在我和粟林坤脸上扫过,“他媳妇这个事……你们还敢保证吗?”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换句话说,你们县委要是敢保证,给我出个材料,我就不查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看着林华西,林华西也看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交流,比千言万语还要复杂。
敢保证吗?
我敢保证吕连群不会受贿,但我敢保证他媳妇不会吗?
官场上,有多少干部是倒在家属手里的?有多少人是被枕边人拖下水的?
我不敢保证。
粟林坤也不敢保证。
我们谁都不敢保证。
林华西看着我们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把举报信推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拿起信,手有些抖。信封是普通的牛皮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东原市纪委收”,字迹很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一页纸,内容很简单:
“举报曹河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妻子利用吕连群职务之便,收受曹河县公安局政委袁开春贿赂五千元,现场有见证人两人……。”
时间,地点非常详细,可查性非常的强,只要这两个见证人和当事人承认,那么王秀英受贿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五千块钱……袁开春……
“看完了?”林华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点点头,把信递给粟林坤。粟林坤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林书记,”我深吸一口气,“这个事……需要核实。”
“当然要核实啊。”林华西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核实需要时间。吕连群的任命,下周就要上会。是暂停,还是继续,你们县委得有个态度。”
他看着我,眼神很严肃:“朝阳,你是县委书记,吕连群是你的副手。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这个时候,只能维护吕连群个人了,我说道:“林书记,这个事要区别看待,吕连群是吕连群,他家属是他家属,这个事就算是真的,吕连群也可能是不清楚的!”
林华西显然是不接受这个说法的,直接道:“朝阳啊,你说的这个站不住脚啊!从实践经验来看,两口子一方受贿就没有另一方不知情的,都是夫妻店,退一步来讲,就算是吕连群真的不知情,那也是失察之责,组织上同样要严肃问责。”
我还想在说几句,林华西道:“朝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举个例子吧,你喜欢吃辣,是因为辣椒辣,我不喜欢吃辣,也是因为辣椒辣!善恶同因,善恶同源啊,岂能因口味不同而否定辣椒本身?”
这句话,颇有哲理性,我反复思考了一会。
林华西继续道:“五千块钱的事,不能回避,市纪委邹新民书记和你们回去,找相关人员谈话!重点是这个袁开春的夫人,到底有没有给王秀英送五千块钱!”